睡梦中,我的意识昏昏沉沉。只听见一阵松快的鸟雀鸣叫,刺破了腊月里的寒冷空气。
一个念头如同石子一般,倏忽投进我的脑海:我要去见阿如。
我骤然惊醒,睁开眼睛。在双手的辅助下坐起来,惴惴不安地打量四周。
房间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只从厚重的窗帘布底下透出些许天光。
我用双手拖拽着身体,一寸接着一寸,费力地爬过去,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
只见日头沉了下去,已经偏西。遥遥地越过窗户,照在外头的花圃里,给屋里的人徒留下一个背影。
我居然一觉睡到了下午,想来是昨夜实在折腾太过,精疲力竭导致的。要不是腹中饥饿,不间断地泛着酸水,我恐怕还要再睡上好久。
一想到昨夜,徐知微那个死女人居然敢那样对我,我就又恨又恼,险些咬碎了后槽牙。
再看床尾,那串该死的珠串就在那里,被洗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略显不自在地夹了夹腿,脸蛋滚烫着,格外愤恨。于是伸出手去,一把拉开手中的半扇窗帘,推开窗户,把那折磨我一夜的东西扔了出去。
外头还算晴朗,明亮的天光穿过厚重的云层,透进些稀薄的光线。除去身下这张柔软得几乎要让人陷进去、再也不起来的大床外,我只瞧见了另外搁置着的一干红木家具。
我不由得撇了撇嘴,没想到她现在真有钱了,出手如此阔绰。
再看过去,房间里没有轮椅拐棍,也不见徐知微。
一个可怕的念头油然而生,像倏忽爬上脖颈的毒蛇一般,激起阵阵寒意。
我不会被她给忘在这里了吧,那阿如怎么办?
还有我,我岂不是要枯坐在这里,饿着肚子,直直等死。一直到发烂发臭,也没有人看见我。
想到这里,我心中一紧,张开嘴,试探地叫了一声:“徐知微。”
屋内外都静悄悄的,没有得到回应。
我想大约是我声音太小的缘故,于是放开嗓门,又喊了一声:“徐知微!”
还是没有回应,只有死寂伫立在原地。
令人心慌的死寂。
积蓄的恐惧一层层炸开,最终化成了难以言喻的暴怒。我顿时心头火起,大声叫嚷着,几乎是在咒骂:“徐知微,你个死全家的东西,又跑到哪里去了!”
话音未落,就听见走廊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响。那些急促脚步就像鼓点,由远及近,踩在我的太阳穴上。
我心头猛地一紧,七上八下地狂跳起来。
糟了!刚才我骂得实在是很难听,像徐知微这样睚眦必报的小人,一定不会轻易地放过我。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强撑起身体,规规矩矩地坐好,双手交叠在腿上。
就像我寄生在肖家,逆来顺受的许多年一样。
做完这个动作我又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太像个囚犯,过惯了看人眼色的生活。
在别人面前卑躬屈膝也就算了,在徐知微这种小人面前谦卑,未免蠢得有些挂相。
于是我又直起腰身,雄赳赳气昂昂地等候来客。
等到房门打开,来的人居然是秋娘。她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皮蛋瘦肉粥,分外关切地说:“小姐,饿坏了吧。”
怎么会是秋娘,她怎么在这里?
按照她的性格,绝对不会牵扯上这种麻烦事,她还要小囡囡要养呢。
除非……
脑海中“轰隆”一声炸响,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退。那些隐藏在生活细枝末节里的丝线,忽然连在一起,织成一张庞大的网。
在柳公馆里,秋娘那么善良的人,看见徐知微昏迷不醒,怎么会视而不见?
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只竖起浑身尖刺的刺猬。我瞪大看眼睛,戒备地望着秋娘,问:“你怎么在这里?”
“是徐小姐请我来照顾你的。”秋娘解释道,像是被我警惕的目光刺痛了,分外不解地看着我。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粥碗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连带桌子一起,一道推了过来。
她推得相当容易,因为四个桌腿之下,都安置有小滑轮。不仅不起眼,推起来还寂静无声。
这时我才发现,为了照顾我这个瘫子,房间里有很多轻省的小巧思。
就比如我刚刚费了好大力气,好不容易才拉开的窗帘。在床边随手可及第位置,安置有一根牵引绳。连床都不用下,只要轻轻一拉,就能收放自如。
连床都不用下。
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像一双有力的大手,反复窝折起我那因为接连遭遇不幸,变得纤细脆弱的神经,几乎要将其生生折断。
瞳孔剧烈收缩着,针刺般的寒意自脊背处升起,化为了层层冷汗。
我强迫自己收回视线,强作镇定道:“以后的工资,是她来开吧。那你,听我的话,还是听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