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致的酸楚扼住了我的喉咙，让我无法自持。我的身体痉挛着，随着呼吸而剧烈起伏。
徐知微迟疑地抬起手，空悬在我的背后，看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她的指尖虚虚搭着，终究没有落下。
我顾不上这个，只是无声地、长久地哭泣着，宣泄心中汹涌的绝望。
凭什么？
为什么？
怎么什么都不剩了？
徐知微望着我，许久，终于施加力气，将我拥入怀中。她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略显生硬地拍打着我的脊背，算作安抚。
我把脸深深地埋进去，好似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像以前的无数次那样，开始撕心裂肺般大哭。春天的气息包裹着我，像一炷安神香。燃尽了，还带着丝丝缕缕的余味。
这种香已经冷了。
良久，头顶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徐知微张开嘴，轻轻地哼唱道:“月亮月亮巴巴，里面住个妈妈，妈妈出来买菜，里面住个奶奶……”
听见这熟悉的童谣，我不由得蜷缩进她的怀里，将她抱得更紧，哭得更凶。我抽噎着，口中含糊不清地问:“为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了？”
徐知微依旧在拍打着我的后背，频率不变。她的语调很轻，像冬日里冷湿的空气:“傻姑娘，钱，权，人，你总得有一样吧？不然你什么都握不住。”
说完她笑了笑，笑容里似乎有几分看透世事的苍凉。
我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嚎啕。我的哭声一声接着一声，越发凄厉，哭得我险些抽了过去。
我张开嘴，口中磕磕绊绊地解释：“我有的，呜呜。有钱，很多钱，是你们毁了我！”
她的手伸过来，缓缓揩去我的眼泪，声音涩然：“不，你没有。你什么都没有，才会什么都握不住。”
我胡乱地拍开她的手掌，悲愤交加：“都这种时候了，说教我这个做什么！”
“不是我在教你，”徐知微垂着眼睑，手指再一次固执地贴上来，擦拭我湿漉漉的眼睛，“是你教会我的。”
她的语调里，有一种在乱葬岗环顾四周的荒凉。
哭累以后，徐知微拿出手帕，替我擦拭脸颊。透过铜盆里的倒影，能看见我哭得很丑，眼皮到鼻尖，全都是红彤彤的。
握住毛巾的手擦过来，生硬地顿了顿。我抬眼看她，徐知微垂下头去，呼吸错了两拍，默默地清洗毛巾。随后才理顺我凌乱的衣衫，将我整理妥当。我被她打横抱起，一同向外走去。
徐知微戴上了帽子，刻意压低帽檐，遮住五官，只露出半张优美流畅的脸孔。又外穿一身西装西裤，只显得身形纤瘦修长，并不十分扎眼。很容易就在一众拢作一团、抱得难舍难分的人群中，顺顺当当地混了出去。
凝香阁外点着两排朱红灯笼，把四周都照得亮堂堂的。明明是深夜，却依旧亮如白昼，只在其中添加了几分酒暖花深的韵味。随手一招，就有汽车开过来等候。
我这时后知后觉地醒转过来，自己不用再待在凝香阁了。便惊慌失措地搂住她的脖子，手指死死抓住她的衣领:“你要带我去哪？阿如，阿如怎么办？”
她叹了口气，说:“阿如已经救出来了，安置在我那里，现在该睡着了。”
我没吱声，不晓得她为什么帮我。就听她说:“天井里的人都是一同长大的，她也算我的妹妹。”
她的语气十分平静，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我便把手指松开来，放到身侧，胡乱地绞住衣角。
我们刚坐上汽车后座，就听见前头有人问话:“怎么样，可还尽兴？”
我大惊失色地抬起头，看过去。只见薛追斜倚在驾驶座上，嘴角噙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眼前这个轻浮男人，和往日里那个可靠的好社长相比，可真是大相径庭。
徐知微一面为我包上毯子，一面扭过头去，戒备地看着他。她蹙起眉毛，说:“薛少爷怎么也有给人当司机的爱好？你本不必亲自来的。”
就见薛追撇撇嘴，一脸阴郁：“啧啧，别提薛少爷，那是我哥，我可不敢当。”
随后他抬了抬下巴，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我，带着令人作呕的狎昵。
他一脸戏谑地起眉毛，对徐知微说：“哈哈，如此佳人，什么时候……也能让我尝尝？”话说到后半段，语调中浸透了刻意拉长了的阴私。
徐知微瞬间沉下脸，一拳头打过去，直冲他的腹部。那一拳又快又狠，丝毫没有收敛力道。薛追立刻弯下腰去，猝不及防地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徐知微压低声音，语调森冷:“放尊重点，这是我的……”后面的两个字被薛追的痛叫吃进去了，我听不清。
随后薛追一边捂着肚子，一边发出嗤笑。他的视线在我们之间打转，充满了轻蔑：“嘁，你们？两个女人罢了。”
徐知微收回来凌厉的视线，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淡漠：“你以为你算是什么东西，别忘了，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薛追眼中的阴鸷一闪而过，快得像是我的错觉。随后他赶忙换上一个和缓的微笑，说：“好好好，那么就麻烦二位小姐，请坐好了。”
汽车就这样向着徐知微的住处驶去。
今时不同往日，徐知微的住处成了一栋小洋楼。上下两层楼高，从里到外，装潢得非常得体漂亮。
屋子里遍布了各种无关紧要的小细节，从沙发的颜色到墙上的挂画款式，都像我和她描述过的那样，让我称心合意。
徐知微将我径直抱进主卧，轻轻放在铺着柔软羽绒被的大床上。随后她转过身，就要离开。
我匆匆忙忙拉住她的衣角，焦急道：“让我看看阿如！”
徐知微停下脚步，转过身，唇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
她倾身迫近，目光锁住我，轻声反问：“肖子衿，你不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