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瘫倒在床上,浑身乏力,整个人都大汗淋漓。飘忽的思绪聚不上焦,时而聚拢时而发散,眼前只有模糊的光影在晃。
屋外传来了放烟花的声音,起先是短暂的一簇,悠悠然炸开的钝响。随后它们接踵而至,蜂鸣着向上升,一簇接一簇,次第绽放。
每一次爆裂都伴随着尖锐的嘶鸣,撕裂空气,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黑暗中短暂停留,再拖着金色的拖尾坠落。
它们从四面八方而来,此起彼伏,声势浩大,震得窗纸都在微微发颤。
它们升得太高,亮得太盛,以至于遮住了星星,刺破了这浓黑到极致的夜。
我闭上眼睛,被动地倾听着,感受着。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一块浸透了的面团,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一条离水的鱼,总归是不自由地,搁浅在了砧板上,任人宰割。
欢喜的叫嚷声从远处响起,大约是哪个孩子在提着灯笼嬉闹。橘黄的光晕在黑暗中跳跃着,跑来跑去。大人们呵斥她:“不要乱跑,万一走丢了怎么办?”
后知后觉地,我才想起,今儿是腊八了。是家家户户拢起炭火盆,围坐在一起,喝腊八粥的日子。
他们都说,过了腊八就是年。
往常这个时候,我们家也会一起喝粥的。
可是,我已经没有家了。
没有了。
家人,朋友,事业,还有那点微末的理想……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不剩。
我所拥有的不过是一无所有,我所期待的不过是一场空梦,我所拼搏的不过是徒劳无功。
在这尘世上跌跌撞撞,摸爬滚打,最后却落得了两手空空。
凭什么呢,是因为我不够努力吗?
可是我活得好累啊,真的好累。我感觉自己一点都不快乐,甚至觉得活着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连呼吸都很辛苦。
我盘算人,盘算情,盘算钱,也盘算自己。其实盘算来盘算去,还是因为我没有钱。
可是钱呢,有钱的时候永远嫌不够多。没钱的时候,就好像什么也没有了。
我瞪大了干涩的眼睛,泪水在眼眶里空转,像倒置的水车。
什么都没有了。
我连画笔都搁下了。
那是我唯一的爱好,唯一的喜悦,黑暗中唯一的光。
如今的我,算是什么呢?一具行尸,一个提线木偶,还是一只玩具?
供人取乐的玩物罢了。
我惶惶然抬起眼,看向徐知微,我的第一位恩客。无数个她的缩影交叠着,冰冷、漠然、带着审视,构成了我未来的人生轨迹。
命运它触手可及,又是如此地触目惊心。
这一条黯淡无光、一眼就能望到尽头的路啊。
烟花还在持续地绽放着,五彩斑斓,照亮了夜空。窗棂上模模糊糊地透出些鲜艳的色块,看不真切。
只有歌女的乐声透过木格窗,娉婷袅袅地舞进来。莺声燕语,缠绵悱恻。光从声音,就能想象出曼妙的身段。
徐知微也跟着哼,调子懒懒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她的手指附上来,一寸寸地教会我。
拇指搭在食指之上,修长白皙的指骨向上翻,腕骨高高地向上挑,叫作“醉红”。因为药性,我正神志混沌,手指僵硬,总也摆不对姿势。她便不耐烦地揽住我的腰,将我的身体更紧地贴向她,执拗地再来一遍。
拇指和食指打开了,把中指和无名指蜷曲起来,叫作“吐蕊”。她的手再翻下去,指尖划过,我便泪眼婆娑,什么也看不清了。
她却附在我耳边,很轻地吐气。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声音里含着一股冷硬:“记住了吗,这叫承露。”
我拼命地点头,以免她继续为难我。可是,眼泪再也止不住了,顺着脸颊,簌簌地往下流。
这时候徐知微才后知后觉地伸出手来,用指腹粗鲁地替我拭去眼泪。她眉头紧紧蹙起,声音里带着一丝被扰了兴的薄怒:“怎么哭了?”
我很想告诉她,其实整个晚上,我一直都在哭,又不是现在才开始的。可是嘴被口枷堵着,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又在矫情什么?”徐知微揽住我,手臂收紧了些,不耐烦地发问。她面上是全然的冷嘲热讽,张了张嘴,还要再刻薄几句。可是话语在唇边转了一圈,最终只是抿紧了唇线,什么都没有说。
我湿凉的发丝散落着,黏在汗湿的脊背上。如同漆黑的瀑布一般,倾泻而下。
徐知微沉默片刻,轻轻地伸出手,用指腹顺着我的后颈,一点点地为我梳理着发丝,动作竟带上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柔。随后,她弯下腰去,解开我身上的束缚。
口枷和白绸被扯下来,随意地扔到地上。金属撞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它太突兀,刺破了窗外的其乐融融。我的身体随之一抖,下意识地战栗。束缚已经消失了,可我还僵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
“到底怎么了?”她又问了一遍,眉心拧成结,眼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我怔怔地望着她,看她眼中的冷漠是如何化成了一把尖刀,狠狠扎向我。我的心口抽痛着,仿佛被利刃给撕碎了,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绵长的锐痛。
我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这念头像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我。我哽咽着张开嘴,却不知道该把这些话说给谁听。只有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打湿了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