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到嘴边，想到我如今我是独自一人，便又生生地忍住了。我一个瘸子没有钱没有势，凭什么去置喙这个？

一时半会儿，我竟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故作寻常地说：“我来拿阿意的衣服。”

四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我，两双戒备，一双探究，一双含泪。阿如一见到我，就像见到了救星。她红着眼眶，身体一下子向后撤，躲开男人的手，绕到我身边来。

她紧紧地抱住我，头埋在我怀里，不由得哽咽出声，语气又惊又怕：“姊姊，快救救我，我不要去青楼！”

“肖子衿，我劝你少管闲事！”我血缘上的父亲，肖安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瞪着我说。

我没说话，手搭在阿如瘦弱的肩膀上，安抚她的情绪。

那管事在一旁煽风点火，笑眯眯地挥了挥手中的卖身契，问：“你们还卖不卖？不卖，我可就走了。”

“那可是五百块钱，卖，怎么不卖？”肖安说着，走过来，伸出一只手，狠狠地将我给推开了。

他的力气当真很大，饶是我早有准备，依旧踉跄了一下，摔倒在桌子上。

还是阿如在最后一刻，拼尽全力扶住了我，让我有机会能够站起身来。

随后我的昔日的母亲，沈芳也走过来，一把将阿如锁在怀里。阿如的尖叫，反抗就像一撮小火花，轻而易举的，就被她给熄灭了。

我死死地盯着她，心里充满了愤怒和不甘心。他们就这样轻易地，将她从我手上夺走，往地狱里推。

我猛地扭过头，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死死地扎在肖安脸上：“为什么要把阿如卖出去！那里的人都是过的什么日子，你不知道吗？”

肖安冷笑一声，手指指着我的鼻尖：“闭嘴，轮得着你个下贱胚子来教训老子！你个贱蹄子，自己都臭大街了，姊妹当然只配去做婊/子。”

话音未落，他已经伸出手来，粗重的手掌带着风声，狠狠朝我脸上掴来。

我自知躲不过去，索性也挥舞起手来，准备反手给他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正在两方相冲之时，那管事忽然开口了：“哎哎，肖老板，别把我的宝贝儿给打坏了。要我说，你的这个女儿，才是真正的尤物。”

肖安挥到半空的手硬生生顿住，却不影响我麻溜地甩他一个耳光。我瞪着他，眼神凶狠。

肖安却没顾上恼怒，他捂着脸，错愕地问：“她一个瘫子，能值什么钱？”

管事嗤笑一声，细长的三角眼里闪烁出精明的光：“这您就不懂行情了，所谓病西施病西施，就胜在那身身残缺上。有的人，就好这么一口。两千块大洋，肖老板卖不卖？”

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踱步逼近。熏人的香风扑面而来，叫我心里直作呕。

我下意识向后退，却被枯瘦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起抬头：“瞧瞧这开脸，这身段。”

我拿起拐棍，用尽全力击打他的下盘。只听见管事的“哎哟”一声，发出痛叫。

我又抡起拐棍，准备再打，肖安一把按住我，把我扣在桌上，动弹不得。

那管事也不恼怒，只是嘿嘿笑道：“美人，我们又见面啦。上次在凝香阁里，我就晓得，你是极好的苗子。”

我恶心死他了，身体却不听使唤，怎么也挣动不脱。我嘶吼，尖叫，怒骂，用牙齿撕咬着肖安的肉，却还是抵不过绳子的束缚。

随后的事情，全都是清醒的羞辱，我不想再回忆。总之，我和阿如一起，被女人们验明正身，塞到凝香阁去。

不肯接客，就打，他们打得很有水准，从外表看不出来什么，从皮到骨，一阵阵的闷痛。

我骨头硬，尚且可以忍受，可他们不止打我，也打阿如。我看阿如被打得哀嚎不止，立刻软下嘴来，说，我愿意。

于是在腊八那天，我被喂了药，灌了酒，剪了指甲，戴了口枷，用白布条捆住双手，扔到床上接客。

我想我当真是完了，阿意的医药费没着落，还把自己给陷进去了。就算解开束缚，那些让人发热、浑身虚软的药，也够我喝一壶的。

何况我双腿作废，要跑也不脱，顶多是拖着个身子在地上爬行。如今看来，当真是走也走不脱，跑也跑不掉了。

我垂下眼帘，向下看去。那里很干燥，却流淌着让人躁动的温度。

强烈的欲望烧红了我的眼睛，我深吸一口气，用双腿的残肢末端夹起被褥。一声自暴自弃的叹息自我喉间溢出，随后我并了并腿，绞紧被褥，喘息着扭动腰肢。

布满上万根神经的肌肤在棉布上磨蹭着，触感很钝，很涩，像在蹭指腹上的一块茧子。

那该是一只女人的手。

我闭上眼睛，不知怎么又想起了那天下午，徐知微紧握住我的手掌。以及，用膝盖抵在我身上的情景。

我的呼吸逐渐变得沉重，胸脯剧烈起伏着，颤动不停。

药效强烈，我的身体渐渐涌出一阵细密的汗。我喘息着，无暇理会，只是任由水意在颈间汹涌泛滥。

过多的水液堆积，织成一阵阵绵密的酸软。我的脑海里闪过白芒，将夜色刺破了。我哀哀地张着嘴，不知道自己吐出的是呻/吟，还是哭泣。

在这短暂的欢愉之中，倏地一滴眼泪，自我的眼角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