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完钱,我立刻跑到了医院的电话机处,厚着脸皮,向那些旧日的老主顾们打起了电话。
两三万块钱,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推一晚上牌九的事。对我来说,却是一笔天文数字,是阿意的救命钱。
手指转动转盘,拨出最后一个数字。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屏息等待。
不一会儿,第一个电话接通了。
我努力挤出笑脸,声音悦耳上扬:“张姐姐,是我,子衿呀。”
电话那头人声嘈杂,一听见我的声音,忽然就沉默了。
我用力地咬住下唇,惴惴不安等候了有两三秒钟,见对面仍然没有回应,小心翼翼道:“张姐姐,您还听得到吗?”
没等我再说些什么,只听见听筒里传来一阵忙音,电话被挂断了。
我咬咬牙,再次挤出一个假笑,继续打电话。
第二通,第三通,第四通……起初还有人接电话,后来,所有人都约好了一般,很有默契地都让佣人来接,推说主人不在家里。
别人我不晓得,光说那爱推牌九的赵太太,李太太,她们整日都待在一处,怎么可能不在家呢?
我心知是因为得罪了柳墨的缘故,大家都不想来触我的霉头。因此咬碎了后槽牙,更加怨恨徐知微那个贱人。
我最有钱的时候,一晚上挥洒几千块也不在话下,要不是她,我怎么可能会落到这种田地。
如今倒是好了,我已经落魄至此,连我妹妹的性命都保不住。
然而求人是不能不求的,假笑是不能不笑的。百八十通电话打过去,一无所获。只有唇肉附在齿龈上,有一点黏。
期间阿意一直没醒,秋娘劝我:“小姐,你要不要先去吃一些饭食?”
我摇摇头,没有一点胃口,也存着省一点钱的缘故。钱成了吊在我脖子上的一条绳索,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勒越紧,越勒越紧,不知何时就会将我给绞死。
我抬头看着秋娘,她勉强露出一个温柔的笑来,试图为我积攒一些力量。
我说:“秋娘,你先回去休息吧,我给你放个假。昨儿你一宿没睡,连自己的小囡囡都顾不上,累坏了吧?”
秋娘摇了摇头,说:“没事的,小姐,幸好我在这里。要不然,你娘还不晓得要怎样欺负你呢。”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有些无奈:“以后大可不必称她为我娘亲了,她担不起这个称谓。”
尽管秋娘推脱,我还是要她回去休息。她已经跟着我连轴转了一天一夜,秋娘很是仁义,我不可能再亏待她。
当然,我也托她抽空,帮我东西们全都典当出去。那些衣服首饰,装饰器皿,值钱的、不值钱的,总归能换些法币来用。
说到这里,我指了指自己身下的轮椅:“还有这家伙,虽然不是全新的,到底是德国的大牌子,应当也能凑些钱来。”
提到轮椅,我到底有些不舍,手指留恋地摩挲着底部的法兰绒坐垫,简直有些爱不释手。它是我的腿呀,陪伴了我足足三四个月。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坐轮椅时的情形。当我乘坐上这个钢铁躯干的时候,我仿佛得到了完整,成为了一个正常人。
只要能稳住在这个金属的壁垒之上,我就无所不能。那些嘲弄的、滑稽的、怜悯的目光,就变得无关紧要了,再没有什么能伤害我。
秋娘看着我下意识的小动作,叹了口气,说:“没事的,小姐,以后有钱了,我们再买更新更好的。”
我从鼻腔里嗯了一声,故作轻松地看着她,点了点头。其实我心里明白,没有哪辆轮椅能比得过它了。
跟秋娘分开后,为了提早适应拄拐生活,我又花钱买了双新拐棍。虽然心疼钱,但这笔开支是少不了的。紧接着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屋外走去。
一方面,我当真是无路可走,只能先出去散散心,整理一下思绪。另一方面,阿意的衣服还在肖家放着,现在正是用钱的关头,我自然要去那一趟。蛮好是故伎重施,让阿如再跑一趟。
许久不出门,拖着两双残腿,我竟然有些吃不消。一路上走走停停,直到晌午。这个时间,肖家那两公婆,应该都吃过午饭,各自做工去了。
在巷子口,我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试探地摸了摸我房间的窗棂。很可惜,窗户紧锁着。
随后我撑起身子,越过门槛小心翼翼地往天井里瞥了一眼。
我没有看到肖奉祥,也没有看到阿如。这也正常,家里头养了个赌鬼,又发生了生离死别的事。虽然他们并不怎么在意,到底还是要为此分心的。
再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推了推房门。房门并没有关严实,一下就推开了。
只看见我的父亲母亲都在里头,还另外站着个枯瘦的马脸男人,穿一身体面的深色长衫马褂。
他背对着我,伸出手来,检查着阿如的牙齿:“品相尚可,只是牙齿参差不齐,可惜了了。如果要卖的话,我最多只能给你五百块钱。”
阿如的脸上满是泪痕,还带着一个明晃晃的巴掌印。她的身体颤抖得很厉害,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敢哭,也不敢逃走,大抵是刚刚被狠狠的恐吓过。
枯瘦男人的身上很有一种香气,扑鼻而来。那种香到荼靡的味道,是老门西的贫瘠空气里不曾有过的。
然而,这种味道我曾经闻过。那个地方,叫做凝香阁,是清铃所在的青楼,他应当是某个青楼里的管事。
他们居然要把阿如卖去青楼!想到这里,我顿时勃然大怒,险些破口大骂:你们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