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济医院灯火通明。尽管已经过了凌晨三点，整个走廊之中，依旧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医院里的病人很多，时常有医护人员脚步匆匆忙忙，推着医疗推车在各个病房之间穿梭。

刚把阿意送进抢救室，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急诊大厅推进来几辆担架车。是出车祸的伤者，一家三口。

母亲伤得最重，头盖骨都变形了，虚弱之中，口中呜咽不停，用尽全身力气依旧念叨着：“女儿，女儿……”

推着手推车的护士安慰她：“女儿已经进手术室了。”

她这才安定下来，昏迷过去。

我看得一阵揪心，喉咙发紧，险些就落下眼泪。同样是生死攸关的时刻，联想到我的妹妹，让我有了相似的深切悲悯。

我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一想到我那生死未卜的小阿意，我的头脑就乱嗡嗡的，好像眼前总有黑星在冒，脑子都不太清醒。

好在我不是一个人，娘，阿如，还有秋娘，她们都在。

我们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等候消息。我的心里一阵阵地发着冷，越等越是不安，好似把心脏在油锅里烹煮。

木制的房门紧闭，门口挂一片冰冷黑漆木牌，“手术中”三个字长久地驻留在那里。

我长久地盯着它，眼睛一瞬不瞬。直到医生第从里面冲出来，我才发觉自己好久没眨眼了。

干涩的眼球转向门口，流下两行生理性的眼泪。我转动轮毂，迎上去：“怎么样?”

轮椅被手指握紧了，力气大到指节泛白。

医生拿着单子，递过来，是病危通知书。娘魂都吓没了，腿脚一软，瘫在地上。

我接过来，看着上面一大片陌生的文字。心里鼓噪着惴惴不安，好像随时都要爆炸。

医生语速很快，我屏住呼吸，一字一句听着，不敢错过每一个细节。阿意得的是肝炎，营养不良造成的。刚刚把腹水抽了出来，小孩子身体虚弱，很难熬过去。

就算抢救过来，肝脏很难恢复。孩子身体虚弱，接下来，需要长时间的住院。药费、住院费、看护费，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说到这里，医生停顿了半秒钟，看着我，问：“你们的家庭状况，可以承担吗？”

我的嘴唇无意识地抿成一条直线，手指迅速打开笔盖，在单子上签下名字。随后抬起头来，哑声问：“多少钱？”

医生往手术室方向走去，脚步不停，口中长长地叹了口气，说：“最好能做出每个月投入七八百治疗费的准备，长期下来，可能要花两三万法币。”

娘似乎被这句话给刺醒了，浑身打了一个哆嗦。她猛地坐起来，手脚并用地地扑到我身边。

我的手被她粗糙的手掌抓住了，娘浑浊的双眼闪动着，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阿吉！”

我回望娘，目光也跟着湿润了。一颗颗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安慰的话语在嘴边打转。

她对我再怎么坏，究竟是我的娘亲。也曾经用一双粗糙的手，把我抱在怀里，呵护我长大。

她其实才四十岁出头，比唐太太还要小些。只是为了儿女的事情操心，才会早早地白发苍苍，面容憔悴。

我的心揪紧了，一阵酸疼。

她看着我，眼睛里满是哀求：“阿吉，我们带阿意，回家吧。阿吉，家里已经没有钱了，一分钱都没有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在呢”。一开口出声，却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呜咽。

家人不就是这样的吗？

嘴上再怎么坏，心里终究有一份牵挂，背后总有一个依靠。娘亲究竟是我们的娘亲，看见我们受伤、生病，也会心疼。

我闭上沉重的眼睛，复又睁开，轻声说：“先治着吧，钱我来想办法。等我把那些衣服卖了，差不多能凑三千块钱。”

听见我这么说，娘用力地摇起头来。她散乱的发丝黏在额角，汗湿了，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那浑浊的双眼迫近了，死死地盯着我，饱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索取。她恳求的话语中满是绝望：“阿吉，家里已经没有钱了，一分钱都没有了。所有的钱，都被你爹给输光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心里倏地涌起一阵慌乱，如同灌了铅。

她继续哀求着我，逼迫着我，双手把我握紧了，攥进我的骨肉里，好似要把我的骨头捏碎：“求求你了，把这些钱省下来，给你弟弟留一个未来吧。他还小，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把钱留给他，总比花在一个死人身上要好。”

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一阵轰鸣。我的脑海一片空白，下意识甩开她，整个人颤抖着向后退。

眼前依旧是那个白发苍苍的妇女，养育了我十几年的女人。她自浑浊的眼中涌出哀求，整个人看起来是那么的脆弱，那么可怜。

我却自身体里冒出来一阵阴冷的寒意，进而变成了强烈的恶心。

自出生起，她和她背后的男人就在我们的血肉上面长大，吸着我们的血，吊着我们的命。

如今，他们终于融合在一起，长成了一个丑陋巨大的臃肿肉块。他们腐烂了，化脓了，散发出惊人的恶臭。

我拔高了声音，瞪着她，声音因为震怒而颤抖：“什么叫做一个要死的人？你知不知道，那是你的女儿，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她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她有名字，叫肖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