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我脖子上的伤口便被包扎妥当。只剩下三条白色的长胶带蜿蜒着，牢牢粘住颈间的纱布。

疼自然是疼的，那块肉都要被咬掉了，如今勉强缝合，也不知日后会留下怎样狰狞的疤。

不过，比起预想的惨状，这伤倒不算太重。

徐知微看起来凶神恶煞，其实只是一个蠢货。她咬得那么狠，却连要害的位置都没有找准。倘若是我，是一定要朝着动脉咬的，我才不会放过想要杀我的人。

刚出病房，我便撞见匆匆赶来的秋娘。

她瞧见我脖子上的包扎，连脚步都乱了，登时吓了一大跳：“小姐，你怎么受伤了？”

我蹙起眉毛，语调忿忿不平：“不打紧，就是被狗咬了一口。”

秋娘垂下眼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严重吗？都怪我，明知道小姐行动不方便，我应该早些回来的。”

我没搭理，接着又问她：“我没钱了，下个月开始，不能再继续雇你做佣人。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啊呀，怎么会这样？”秋娘担忧地望着我。

我不想提起今日的糟心事，只含糊道：“我手头上就剩下千把来块钱了，而且会一直都没有钱的，你不如再去找个新主顾。至于我么，找个便宜点的旧屋子住。”

今时不同往日，我到底有些本钱。两多的法币，都够买四五十头牛了。我大可以省下来，省吃俭用，啃着老本度日。

蛮好是找个便宜的屋子，住下来。再学门能吃饭的手艺，赚些进账。

秋娘没和我客气，只说：“既然如此，我也不好拖累小姐，毕竟我还有一个囡囡要养。”

随后她弯弯眼睛，努力作出高兴的表情来，笑了笑：“小姐若是不嫌弃，不妨在我们隔壁住下。那是一间空屋，价钱也便宜。我还能顺便照拂小姐，还和往常一样，做饭给你吃。”

我下意识地拒绝：“那怎么行？”

秋娘摆摆手，说：“不打紧，不打紧，多双筷子的事。三个人一起吃，买菜也划算些。”

我想她说的也对，这是完全是利好我们所有人的，便同意了：“行，那每个月末，我还是照样结饭钱给你。”

秋娘点点头，莞尔道：“那我送小姐出去，你要去哪儿？”

我怔了怔，竟然不晓得要去哪里。搬那些留在酒店里、别人屋里面的杂物，靠的都是专门的脚夫，用不上我。酒店住宿昂贵，更是轮不上我。

至于空屋，这么久都没人住，还需要很一段时间来洒扫。我竟然成为了游魂，无家可归。

不过，听秋娘提起她的小囡囡，我便想起来了我的两个妹妹。她们和秋娘的女儿一样，是很可爱的小姑娘。

不晓得如今怎么样了，过得好不好。

念头一起，心头便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我的眉毛耷拉下去，几乎要拧成一团。

她们在那样的家里面生存，哪里能过得好？

我说：“送我去老门西吧，看望一下妹妹。”

为了省钱，我们雇了辆黄包车。迎面是窄瘦的街道，低矮破旧的房屋，以及一股子冬日里挥之不去的霉味。我下意识皱起眉毛，心里止不住的嫌恶。

秋娘费力地搬着我，连人带轮椅翻过门槛，来到肖家的破旧小门前。

天井里空空荡荡，一片沉寂。

我担忧地蹙起眉心。

现在是黄昏，我的两个妹妹一贯爱玩，按理说要在天井边上闹好一会儿。

可肖家里这么安静，只是从门缝里面透出些发苦的中药味。谁生病了？

我伸出手去，敲响了肖家的老旧木门，原地等待。

来应门的人是我娘，不过三两月光景，她已经见老了很多。头发苍白，脸色蜡黄瘦削，满脸都是操劳过度的痕迹。

而我，坐着金属制成的昂贵轮椅，身穿褐色呢子大衣，里头一件黑色缎面旗袍。不说是大富大贵，气质卓绝，至少也是一个光鲜亮丽的上等人，与这破落的屋子格格不入。

她一时间不敢相认，看了看我，又看向我身后的秋娘。愣了两三秒钟，才怯怯地问：“是阿吉吗？”

我略一点头，问：“阿如和阿意在吗？”

娘一下子红了眼眶，哽咽道：“在你原先那屋，阿意病得厉害，阿如在陪她。”

怎么会这样？

听见如此噩耗，我脑海里轰的一声，如同被霹雳击中。我焦急地抬了抬手，示意秋娘扶我进去。

到了里屋，果然见阿意躺在床上，小小的身躯陷在薄被里，小脸呈现出暗黄的青灰色。阿如就坐在床边，握住她瘦削的手。

我赶忙推着轮毂向前，然而房间太窄了，轮椅进不去。我只能坐在床尾，远远地看着阿意。

她很瘦，瘦得脱了相，两颊凹陷下去，只能看见突出的颧骨。显然没吃过一点油水，活在经年的饥饿之下。可是她腹部诡异地撑起来，形成一个明显的隆起。

娘伸出枯瘦的手指，揩揩眼睛：“大夫说，阿意是得的黄疸病。治病要很多钱，我们没办法，怎么求都没有用。大夫就叫我们带她回来，想吃什么就买给她。”

我抬起头，看着她，颤声问：“要多少？”

娘绝望摇了摇头，长叹气，说：“大夫说，情况好，每个月要填进去两三百块，情况差的话，千八百块也有。”

屋子里面，所有人都看着我，似乎在等我拿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