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刀被徐知微的胳膊挡了一下,方向下偏。钝硬的刀尖楔进皮肉,狠狠地刺进她的小腹。
殷红的血液顺着伤口汩汩涌出,打湿了棉制的病服。徐知微的脸因为痛楚扭曲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闷哼。
这一刻,我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居然是在杀人。不是杀鸡杀鱼,而是杀人。我在谋杀我的同类,和我一样的人。
我怎么这么傻,为了杀她,竟然要把自己也赔进去。
那可是杀人啊,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整日被负罪感而折磨,徐知微也配么?
我浑身发着抖,一手撑住轮毂,想要逃离,却怎么也使不上劲。层层冷汗顺着我的脊背滚落,我瘫软在原地,动弹不得。
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呼吸急促,好似四周的空气全都被抽干了。
徐知微反手攥住刀柄,向外拔,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刀很钝,被黏腻的阻力牵连着,死死咬住刀刃。
等彻底拔出来,还带着一层模糊的血肉。这下血液怎么都止不住了,在病床上蔓延成一大滩。
呼叫铃就在病床旁边,醒目的明黄色,一个唾手可及的位置。徐知微没有去按,反而撑着身子,向我走近。
她右手还握着刀,冰冷的左手附上来,钳制住我的下颔。我的视线一花,身体和轮椅一起,被大力地按在床头柜上,撞得脊背生疼。
我顿时眼冒黑星,一阵头晕目眩。徐知微垂下眼睑,长睫在眼下投出深重的阴影。
她欣赏着我脸上的恐惧,仿佛在欣赏一件伟大的艺术品,不肯错过一丝一毫的细节。
她嗓音嘶哑,语气中有一种冰冷的嘲弄:“肖子衿,你凭什么恨我?”
“你说你要画画,我就日夜不休地去做兼职。你说你会被迫嫁人,我就跑去重庆,给你凑钱。张张嘴的功夫,我就能为你上刀山下火海,你凭什么恨我?”
密密麻麻地恐惧在堆积,如同针刺,扎得我头脑生疼。我瘫软在原地,脸色苍白地看着她,想要挣扎,又怕她挥舞起手上的刀。
徐知微居高临下地注视我,猩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神色乖戾:“你知道行走在丛林里是什么感受吗?”
“毒虫,瘴气,每个人满手满脚地发烂生疮。身上的伤口烂了,流着黄色的脓水,散发出尸臭味。”
“人要是得了疟疾,牙齿格格地打着寒颤。热的时候能把自己烧死,冷的时候,像坠冰窖。你试过在得疟疾的时候和人谈笑风生吗?”
“你知道我吃的都是什么东西吗?吃虫子,吃腐臭的泔水。人跟山羊一样,只能啃树皮,吃草。肚子里都是草团子,没有油水,拉不出来,卡在肠道里面,只能用手指去掏,一粒接着一粒。”
她说得好恶心,让我直反胃。这种恶心连接着冷意,是一盘凉了的猪油,顺着喉咙口灌进来,让人遍体生寒,浑身作呕。
湿滑粘腻的血液顺着她的伤口下流,血腥气穿过来,渗透了我的肌肤。我瞳孔放大,整个人像是被血给钉住了,动弹不得。
徐知微弯下身,与我对视,神色似笑非笑:“我是从炼狱里走出来见你的,你倒好,把我一个人扔在我在鬼门关里。你去唐家,享受清福。”
她说着,握着刀的拇指垂下来,亲昵地摩挲过我的唇畔。新鲜的血液顺着拇指沾染过,像艳色的口脂。
我瞪大眼睛,骇然地看着那把垂直向下的刀刃,上半段寒芒刺眼,下半段血肉模糊。
“我连在手术台上,都在念着你的名字。可是一个月了,你都不曾来看我一眼。”
“哪怕是一眼。”
“不,不是这样的……”嘴唇在她手下艰难地颤了颤,想要解释。掐在下颔的手加大力度了,迫使我打开牙关。
舌头暴露在空气中,格外地手足无措。愤怒和恐惧酝酿在胸腔里,我一句话都不能再说出口,只能在心底质问。
这一个月里,我三天两头地寄东西,你怎么敢说我不在乎?
你毁了我的一生,怎么敢跟我谈回报!
徐知微,我从来就不欠你!
徐知微的手指带着让人悚然的凉意,继续蹂躏着我的唇瓣,确保每一寸肌肤都被血色浸染。
徐知微闷闷地笑了起来:“呵呵,在最初动弹不得的那几天,我只能任人宰割。护工怕我上厕所,连水都不给我喝,更不用说吃饭,你知道吗?”
“可是我还是想,没关系的,子衿忙,那我就去找你。”
她勾起唇角,柔和地笑了,语气分外温柔缱绻:“就算你喜欢钱也没关系。只要你能够跟我一起回老门西,这就够了。我会挣很多钱,把它们都你。”
“我实在是太天真了,对吧,子衿?”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仿佛刚刚苏醒时的梦呓,马上要消散在空气之中。
徐知微神情恍惚,固执的脸上浮现了那么一点纯真,一点哀伤。
我试图捕获她的话语,口中含糊不清地辩驳。可她的手就像生铁一样,牢牢地桎梏住我,让我动弹不得。
掐我在脸上的手指泛着白,让我下颔生疼。徐知微微笑着,好声好气地问:“你还想说什么?又想用这张嘴来骗我吗,子衿?”
不是的,是你毁了这一切。
我也想养你的呀。
我不断地重复着,话语被阻在嘴里,泪意在眼中翻腾。这一刻,我真是恨极了她。
恨她的固执,恨她的傲慢,也恨她的自以为是。
徐知微的气息呵在我的脸上,自脸颊喷洒自脖颈:“多甜蜜的嘴呀,子衿。”
说完她又觉得有点委屈,压低了声音埋怨:“你总骗我。”
牙关无论如何也移动不了,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握着刀的手探进来,挑起湿濡的舌头,捻在指间把玩。
我尝到了血的腥甜。
徐知微的指腹在里面搅动着,发出粘稠的水声。过多的涎液溢出来,顺着口腔滑落,怎么也吞咽不下。
一阵接一阵的酸麻感顶过来,让我感到反胃,我身体痉挛着抽搐,眼中很快蓄起一阵泪花。
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喉咙深处,变成无意义的呜咽。
徐知微爱怜地摸了摸我的发顶,似乎很能理解我的委屈。可是手指更加恶劣,试探着戳了一下喉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