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作声，牙齿用力咬住下唇，直到那里失去血色，变得惨白。

救，还是不救？

每个月千把块的开销，我肯定是付不起的。倘若是两三百块，我到底能搏一搏。我要拿我仅剩的几千块钱，去换阿意的一线生机么？

我自个儿还找不到谋生的手段呢。

若是治不好阿意，那我可就是人财两空，什么都落不着了。

到时候，画坊不要我，码头也不要我，我就只能去乞讨，或者干脆一根绳子吊死。

正思虑间，阿如猛地跳下床，向我走来。她走的太着急，几乎是扑到轮椅前的，我好不容易才扶住她。

阿如死死地抓住我的旗袍下摆，像握住一根救命稻草。红眼圈上蓄了两汪眼泪。整个人细声弱气，用祈求的目光看着我，声音里带着哭腔：“姊姊，阿意好疼啊，你能不能救救阿意。”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娘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话。她看我衣着光鲜，自然是存了些心思。可是让撕破脸的大女儿，拿着成千上万块钱，去打水漂，她说不出口。

秋娘伸手，按在我的掌背之上，示意我不要冲动。她是晓得我刚刚落魄，身上统共就千把块钱的。

阿如瞧着我，颤声吸了口气，泪水从眸中落下来，簌簌滚落。

她说：“姊姊，你救救她，我也有钱的。我嗓门亮，不怕吃苦，把我送去戏班子好不好？”

这话像块浸了醋的棉絮，猛地堵住我心口，叫我酸涩难当。阿如最怕疼，她一不听话，大人常用这个吓她。

谁都晓得，那戏班子里的人，是成天要吃苦的，又要拉筋练嗓，又要挨师傅的打。又打又罚，一天两三顿地挨。对她来说，这已经是最恐怖的炼狱。

我一把将阿如揽进怀里，手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脊背，喉咙哽住，说不出话。

娘又擦了擦眼角，吸着鼻子，说：“来，我们扶你姊姊过去。再瞧瞧她吧，以后就见不到了。”

我没说话，失魂落魄地任她们扶，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

娘俯下/身，伸出手去，轻轻地推了推阿意的肩膀：“阿意，阿意，姊姊来了。”

阿意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喘息，声音嘶哑，如同被沙砾磨过：“姊……姊。”

接着，她费力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阿意那张一贯明艳的小脸，如今枯黄着，眼下呈现出浓重的黑褐色。眼睛里发黄发浊，茫然地转动着，没有焦距。

屋子里烛光跳动，却映不进她的眼里。我和她之间，似乎隔着渺渺云雾，看不真切。

“阿意，姊姊来了。”我我竭力放缓声音，轻柔地说着。伸出手，指腹摸上她苍白黯淡的脸。心里好似被钝刀子划过，酸涩不堪。

印象里，我的好姑娘总是扎着小辫，两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着，很是可爱。

她那样喜欢我，总爱溜进我房里，“姊姊”“姊姊”地唤个不停。像一只鲜活的拨浪鼓，填满我空荡荡的世界。

因为残疾的缘故，我很少给过她好脸色。可她还是爱我，黏我，把好东西藏起来，分给我吃。

我从来没有见过她像现在这样，了无生气，似乎马上就要被死神给夺走了。

阿意艰难地喘息着，身体因为痛苦而剧烈颤抖。她努力发着声，字音含混不清：“姊姊……让我看看……”

我赶忙搂住阿意，小心翼翼地把她的小脑袋转过来，希望她能够看清楚些。

可是她那双眼睛依旧黯淡无光，没有焦距。心脏倏忽一紧，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掌攥住。

我意识到，她已经看不见了。

我慌忙捉起她的手，放在我的脸上，嘴里说：“阿意，姊姊在这里，姊姊在这里。”

她挪动着手指，艰难地摩挲过我的脸颊，顺着额头抚摸过鼻梁。阿意摸得很认真，拼尽全身力气想要记住我的影像，仿佛这就是最后一面。

紧接着，她的手颓然落下，一下子失去了全部力气。阿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试图克服身体里的剧烈痛楚。

可是她做不到，疼痛如肆虐的车轮在她幼小的身躯上反复碾压。她蜷缩着，发出一声声破碎的、小兽般的呜咽。

我慌忙揽住她那瘦弱的身子，用手拍打着她的背，试图安抚：“阿意，不怕，不怕，我在这里。”

可这一切都只是徒劳无功。

阿意在我怀里哭了好一阵子，从微弱的哭嚎到气若游丝。

终于，她安静了下来，又低声说：“姊姊……你……好好的。”

随后她努力牵动嘴角，扯出一个笑容，故作轻松地说：“阿意……安心啦。”

话音未落，她的笑容倏然消失了。随后她闭上眼睛，浑身脱力一般，倒在我的怀里。

我慌忙地伸出手去，试探她的鼻息，嘴里不住地唤她：“阿意，阿意！”

我的小姑娘一声不吭，好似再无声息。

这时我才醒悟过来，扭头朝秋娘喊道：“走！我们去仁济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