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知微转过头,审视的目光对上我的眼睛,眸中思绪不清。
她张了张嘴,喉头哽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忽地又止住了。
徐知微垂下头,沉默地盯着自己被甩开的手,停顿了两三秒钟,告诉我:“子衿,我以后更会有钱的。”
她的语调中有一种出离的平静。
我太了解徐知微了,她就喜欢我出面维护她。所以一惯会伏小做低、撒娇卖痴,以无助柔嫩的姿态来应对我,像一株要人呵护的鲜花。
唯独这异样的平静,每一次都与她的阴郁挂钩。
孩提时期那一句冷冰冰的“要砍头了”重回眼前,仿佛一阵血红色的梦魇。
我的耳边似乎再一次响起了尖锐的鸣笛声,紧接着是骨头被碾过的脆响。
一瞬间,焦躁被不安取代,层层叠叠地积累,最终成为了恐慌。
我的手指抠进轮椅侧面,漫无目的地蹭了蹭,冷声吩咐:“秋娘,我们回屋去。”
秋娘握住轮椅,低低地应了一声。
我无暇去顾及徐知微怎么想,逃也似的回到了房间。
起初还有些惊慌失措,后面很快因为疲惫而怠惰下来。既然出门不成,便像往常一样,泡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橘黄色的暖灯之下,我舒展身体,把自己没入到浴缸之中。
秋娘侍立在浴帘外面,随时准备响应我的吩咐。
我便要她去拿一瓶红酒来。见过徐知微以后,我太阳穴上的血管就一阵阵突突跳动,胀痛无比,只能将一切希望于酒精。
看着秋娘离开的背影,我略微有些出神。自我阻拦赌场打手,将她从那个好赌的丈夫手里赎出来之后,她便成为了我那沉默又忠实的仆人。
虽然她也尽心尽力、无微不至,我却总感觉少了一些什么滋味。
大抵也是因为我太恶劣,总喜欢折腾人的缘故。
秋娘的身世太过悲惨,我只能生生收敛本性,连一句重话也不舍得去跟她说。不像是徐知微,活该受我折磨。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干涸的湖,需要很多爱,很多很多爱填进去,才能填补我双腿的空缺。我私心里把秋娘当做姊姊,又想要清铃成为我的母亲。
至于徐知微呢,有时我觉得她是我的妹妹,毕竟她是那样粉嫩可爱。一身细皮嫩肉,眼睛水波潋滟,让人见了想抱在怀里,咬上一口。
有时我又觉得她是我的姊姊,在我晓得自己是怎么想得以前,她好像先看透来我的全部心事。至于她将我抱在怀里的时候,我又觉得她像是我的母亲,但是比母亲更慈爱,更包容。我怎样坏,她都能默默忍受。
但是我不会那样子去吻我的母亲,却会想要吻她。
我仔细地想了想,大抵是因为她的心里很有一种野性,藏在那双乌黑的眼眸底下。
大多数时间里她都遮掩得很好,却很容易旁敲侧击地推敲出来。
从南京出发,三个月工夫的来回。又要翻山越岭,与人持刀搏斗,又要交易货物,销声匿迹。
普通的商人之中,没有谁发家致富,是走她这一条的。
她是一个不安分的女人。
想到这里,我下意识地勾起了唇角。
我想她的确是有些不同,总能赚得我为数不多的爱。虽然这一点点的湿润,需要她耗费自己的生命力,蜿蜒着根茎,向很深很深的地方扎进去,但是她确实是得到了。
这点爱跟对小猫小狗的怜悯没有什么不同,却已经是她配得到的全部。
谁让她弄残了我的双腿呢?我怨毒又残忍地想。
手指拨弄着黄铜的开关,使得新鲜的水流注入,我的身体继续向下沉,没过了我的脖颈。笃笃的剧痛在温水里化开,松懈了些。
我很喜欢窝在浴缸里的时候,身体被温热的水流冲过,驯顺地延展开来,如同一个个慵懒又放松的午间。
而且,我那残腿末端的神经十分敏感,遍布于全身的暖意增添了它的存在感,这让我有一种近乎于完整的错觉。
我把香皂在手上打发,随后握住一团泡沫,托在指间,轻轻地把它吹开:“你知道外面是怎么说我的吗?”
洁白泡沫漂浮在细腻的肌肤之间,在暖黄色的光线下显得很纯净。
秋娘的剪影自门帘外抬起头,怔了怔,没有说话。这种事情,不是仆人能够议论的。
“他们说我是恬不知耻的狗,谄媚着讨好能接触到的任何一个权贵。还说……”我的身体向后仰,舒服地靠在浴缸边沿上,“我是太监的对食,水性杨花的荡/妇,身下的男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哈,一个纯粹的拜金女人。”
我闭上眼睛,享受蒸腾的热气烘过脸颊:“呵呵,这点倒是说的不错。”
秋娘依旧一声不吭,只是掀开了门帘进来,把红酒放在我的右边,一个触手可及的位置。
我继续向下沉,温水盖过我的耳朵,让我的听力变得温吞。紧接着,它爬上了我的鼻梁,掩住呼吸。
我停留了一会儿,等待秋娘离开。接着,将手指向下探。
以前看徐知微的时候,我最爱看她的眼睛,那里有蔓生的野草,疯长的生命力。
后来再看她,便被那红润的嘴唇给捉住了。她那双嘴写满了我的太多欲望,让我在口干舌燥之际,无端生出几分暴怒和狠戾。
窒息让身体如临大敌,努力调动起细微的五感。每一次触碰都像绝唱,一种濒死般的战栗。
朦胧美妙的倩影在此刻翩然而至,那是一个穿着阴丹士林蓝、扎着双麻花辫的年轻少女。
我紧闭的双眼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