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徐知微家里离开,我最后一次贪婪地嗅闻着春天的气息,好一会儿。
最后我什么也没有带走,唯独带走了那副画作,《甦》。
我早就说了,我真的很聪明。聪明到足够利用我的画、我的谈吐、我的视线和眼神打开交际,积累资金和声望。
身材逐渐肥圆、被迫闭不出户的雅秋在我手中变成了过去式,迎接着我的人是无数个富家阔太太,或者上流交际圈的名媛。
我说话讨巧又得人心,还有才情,她们很喜欢我。
更重要的是,我长得漂亮,出身微寒,又无心恋爱。对她们来说,真是百利而无一害,很能作为她们招揽入幕之宾的诱饵。等男人见追求我毫无结果,往往经不住诱惑,很轻易地就投入到了太太们的裙下。
一个月的功夫,我便摇身一变成为了人们手中的香饽饽,大名鼎鼎的美女残画家肖子衿。
我终于有能力去掌握徐知微了。
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我一直很想去看看她,却苦于没有时间。
名声的建立,需要一段漫长而完整的交际过程。要赶时机,趁着太太们心情晴好,把我像商品一样展览出去,我自然不能惫懒。
早上是薛太太的牌局,中午是韩太太的酒宴。下午是赵太太的茶话会,晚上又要到画舫里头去看花灯。时不时还要陪哪个太太举办的书画展,陪哪家小姐去赴相亲宴,一天到晚地连轴转。
看起来都是些吃喝玩乐的事,要去做得八面玲珑,实在是不容易。我不仅要说话讨巧,察言观色,还得牢记各位太太的喜好,铭记她纷乱如麻的社交关系。
杂七杂八的事物把头脑占满,好要把每一根神经都崩裂了,嗡嗡作痛。
譬如今儿个这段,薛太太做东推牌九。牌桌上坐着她新近喜欢的一个油头粉脸的男明星,还有外甥女和外甥女婿。
我上了桌,要算牌喂牌输牌,哄得薛太太尽兴。就算赢牌,也要像讨巧似的说一些好话,赚得大家再来一圈。
此外,我少不得要笼络他们几人。尤其要夸那明星俊美非凡,显得薛太太眼光高,却绝不能让她误会。期间那个虚无缥缈的“度”,着实难以把握。
而那薛太太的外甥女婿,按照后来的话来说,是一个没什么用处的凤凰男,也和薛太太有染。两个男人之间拈酸吃醋,颇有针锋相对之意。我不得不连连打起圆场,避免外甥女起疑。
如此场面,居然还不算是什么。薛太太最不喜欢男人无用,因此要多多在她面前称赞那个凤凰男的本事。
这居然还不算完,她对那个外甥女也十分愧疚,颇有些兔死狐悲之感。我称赞时,便得夸赞外甥女的贤惠持家。
我这通明褒暗贬,只说贤惠而绝不去说美貌,以凸显薛太太的风姿绰约,证明薛太太和那个凤凰男通奸的正当性。
总而言之,一场会面下来,着实要费十二分精力。
也难怪我头痛得要裂开了一般,从太阳穴到眼眶,每一处都在叫嚣。
而这样的会面,我一天竟然要连赶三四场。连睡觉也是就近解决,不晓得自己躺在何处,只管闭上眼睛,匆匆忙忙入睡。
唯独自神经深处穿出来的刺痛在提醒我,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汲汲营营,蝇营狗苟,居然都是在盘算这些。
而这所有的所有,都被我默默地关押在脊背上,任由它们沉默地发酵,直到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出门时揽镜自照,我也会像那些瞧不起我的人一样,冲着自己虚空吐一口唾沫。
看如今的我有多下贱,有多虚伪。本质上,我和前朝的宦官弄臣没有任何区别。
那又如何!
徐知微满身伤痕的模样,永远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成为我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身上的每一道疤,每一个创口,都像是挥在我脊梁上的一道鞭子。
只要一想到这个,我的心中就倏忽烧起来一团火,把我的灵魂点亮。
无论多苦多累多下贱,我永远都会站在这里。
如今她能够好好地躺在病房里,以后就能好好地坐在屋子里教书。
她不用再为了钱向人下跪,也不用任人欺负。
有我在,没有人能动得了她。
偏偏徐知微不是个安生的人,总是自顾自地做些决断。
我至今犹记得,和徐知微再次见面的那个下午,是柳女士的生日宴。
柳女士名柳墨,也是一位奇女子。她做的是古玩生意,早年间也曾经在秦淮楼畔当歌女。后来柳墨积累了一批资金,很快靠自己的人脉建立商行,出售奇珍字画。
她白手起家,依靠自己识人鉴物的本事,将名声渐渐打响,成为了一位响当当的企业家。
眼见着商行越做越大,分号开遍天下。尽管追求者络绎不绝,柳女士依旧是柳女士。娉婷袅袅,独树一帜。
我骨子里也有着这样的野心,与她志气相投,因而格外与她交好。
以至于她楼上的客房,都有专门独属于我的一间。
今日这宴会,说是生日宴,实则就是商人们的结交聚会。
只见一楼的大厅富丽堂皇,水晶吊灯璀璨。两边排开大红色的绫子窗帘,由黄酸枝的八仙桌稳稳地镇住了,呈现出一片喜庆颜色。
正中间的钢琴师伸展双肩,卯足了力气按压琴键,刻意营造出热闹场面。而那些戴着祖母绿项链、身披狐裘坎肩的太太小姐,穿着尖头皮鞋、打满发蜡的老爷阔少,也跟着相当自如的觥筹交错起来。
在这样的场面中,衣着西装、戴酒红色领结的乐队环聚在二楼中央的露台上,手里头各自执着长短乐器,吹出异国情调。
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奢靡富贵。所以我自客房小睡片刻醒来,看见徐知微站在底下,男男女女牵着手跳舞的地方,和一个商人交谈甚欢时,才会格外恼火。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这绝对不是女学生该来的地方?
更何况伤筋动骨一百天,而她又得了败血症。我给足了银钱,她为什么不好好将养?
每次了逛商场的时候,我都要差人送她些服装首饰、养身补品一类的东西过去,她倒是跑得欢快,我的心意岂不是被辜负了?
我在这里累死累活,她为什么还不知足,要在这里跑来跑去!
种种问题横亘在我的心间,最终都化作了对她失去掌控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