剥开徐知微的厚重棉服,将衣领褪至肩头,我不由自主地皱起眉头。
徐知微的身上裹着一圈纱布,手艺粗糙潦草,显然是自己包的。
比这更扎眼的,是一片惊心触目的疮疤。她白玉一般的身子上,布满了淤青擦伤,好似刚刚在炮火里滚过,几乎见不到完整的皮肉。
我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发抖,难以想象她究竟经历了怎样的苦楚。
继续解开纱布,最长的是一道刀伤,横亘在她的右肩上。疤痕狰狞地向两侧蜿蜒着,有我半只手掌那么长。
伤口处的缝线歪歪斜斜,呈现出一个异样的隆起,黄色带着带血丝的渗液往外流出。
不晓得为什么,我的心好像跟着这些伤口一起,胡乱地揪成了一块。
然而这还不算什么,更严重的是她的后背。我继续揭开纱布,却发现余下的一部分,已经和她血肉相接,胡乱地黏在一起。
我停住手,怔愣着看向纱布。纱布是污浊的褐色,散发出难闻的药味,想来徐知微手不能及、眼不能见,只能草草洒点药粉了事。
她是怎么以这种姿态撑到现在的?
这个傻女人,身体都腐朽成这样,还在那里跟我又亲又抱,实在是烧得昏了头了。
一时间心乱如麻,我的脑海里一阵嗡鸣,好似又成百上千的蚊子在叫。
我没敢再搬动徐知微,又不想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只能反复地去拿抹布,擦拭她的脸颊、脖颈,以及肩膀上仅剩的几块好肉。
热抹布在她脸上反复拂过,带来转瞬即逝的热气。徐知微下意识地蹭蹭我的手掌,小声哼唧。
我晓得她其实不需要这些多余的动作。但是我一定要做点什么,才能使得自己安心。
莫名地,我有些心慌意乱。
我把头低下去,耳朵凑在不断说着什么的徐知微的面前,她说了很多遍,话语含糊不清。
我默默听了很久,终于,我听清楚了。
她说:“子衿,不怕了,不怕……”
我在心底冷笑。嘁,我才没有害怕。
她又说:“子衿,我们有钱啦。”
这句话真傻气,叫我想要发笑。
我脱下外衣,也跟着翻上床去,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伤口,揽住她的肩膀。
这时我才发觉,我的身体震颤着,衣服的布料之间上下摩挲,声音如窸窸窣窣地小鼠。
我默了默,和她躺在一起,像她唱过很多次的那样,嘴里轻哼:“月亮月亮巴巴,里头一个妈妈……”
洋人大夫终于到了,一个身着白大褂的金发蓝眼女人,手上提着一个大医药箱,身后还跟着助手。
我亲眼看着她将绷带分开,露出血肉模糊的筋肉。一个深可见骨的口子扎在那里,皮肉翻卷泛白,已经发炎溃烂。
怒意在胸腔里翻涌,烧得我眼睛通红。我咬紧牙关,身体被恨意支配,下意识攥紧拳头。
徐知微真是下贱,好好的书不读了,要跑出去挣快钱,做掉脑袋的勾当。
我还以为她多有能耐,跑这么一趟,花了三个月之久,差点没把半条命给奔进去,就为了薄薄的一沓美元。
她这么蠢,就差没让人把自己给砍死!
她这样子做,能够奔得什么?还不若做一个教书先生来得安定体面。
她又不差钱,书也读得顺风顺水,居然眼皮子这么目光短浅,我打心底里瞧不起她。
再说了,她现在这样,对得起清铃吗?
大夫问我:“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子,她受伤有多久?”
我摇摇头,回:“不知道。”
我只晓得她是这三个月里头受的伤,至于具体是哪一天,并不清楚。
她离开的这三个月,是我生命里的一段空白。
之后大夫又问了几个问题,诸如此前做的是什么工作,去了哪里,饮食状况如何,有没有过敏史一类的。
我自然是一概不知,她都走了那么久了!
大夫问到最后,语气有些严厉地问我:“你怎么什么都不晓得?”
“我凭什么要晓得!”一股无名火在我的心头升起,叫我下意识反问。其实这股子火早就烧在那里,只是不晓得该对谁发泻才好。
我还想要告诉大夫,说这不怪我,我又没跟她呆在一起。是她丢下我,一声不吭地写了封书信,自顾自地走了三个月,又像丧家之犬一样地跑回来。
是她害自己濒临绝境,弄得浑身是伤,以这样一副狼狈姿态走出来。
大夫却已经拿着工具弯下腰去,开始清理伤口。助手伸出右臂,匆匆忙忙将我往外面引——她得的是败血症,情况紧急,来不及送去医院,她们即将就地开展手术。
我的眼前一黑,这完全就是临终通知。在这个年代,人们因败血症而死的概率高达八成。
至少在我们身边,老门西的工人家庭里,这就是不治之症。能够从败血症手上活下去的人,才是少数。
我还想问问情况,看着那助手火急火燎的脸,却怕连这句话也耽误了她们,只能讷讷地拄着拐杖,走出屋外。
无所谓脏不脏,体不体面,我靠着房门坐下,等待结果。
扑面而来的冷风让我清醒了一些,其实刚刚的事,大夫没有错,她只是在做基本的事前了解。
徐知微没有错,她只是一个在床上挺尸的病人。
我自然更没有错,今日要不是我及时出现,她的脑袋还不知道在哪里搁呢。
可是我依然感到愤怒,这种愤怒大约是源自于我的无能。
我恨自己没有办法看顾好徐知微她,让她乖乖地待在屋里,哪都不要去。她应该安心去做她的女学生,女作家,女老师。
她本来就应该这样做的,踏踏实实,本本分分,向每一个普通人一样按部就班的,过完自己的一生。
谁让她去做那档子勾当?
可是这其实不怪我,我管不住她。我本来就没有义务要去她,也没有资格管她要去哪里。
我又不是她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