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怕他不肯放过我们,立刻接过话茬,话语里不住地哽咽:“我八岁就残疾了。这么多年以来,不止腿上有缺,心里头也有……”
说到这里,我的身体忽然一紧,是徐知微大力地抱住了我。因为高热的缘故,她的身体摇摇欲坠。但是手上的力道始终很稳,也很轻。
她声音嘶哑,喉头满是细碎的哽咽,几乎是哀求着说道:“不要说了,子衿。不要说……”
我安抚地拍了拍徐知微的后腰,示意她没事。
徐知微还是不信,嘴里嘀嘀咕咕个没完。
好在她现在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说话细声弱气,又是个小货郎小太监,没人肯把她当一回事。
我用手拍了拍她的脊背,希望她能够放心,他女却固执的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晓得她是怕我揉碎了自尊,像狗一样跪下去,对着他们一个个地哀求讨好。再把心底的陈年旧伤疤剖出来,任他们杀戮。
我实在是烦死她了,明明这些这些事情“货郎”会做,徐知微也会做,偏偏她又不允许我做。
不过,我哪里有那么没用。
我继续说:“我们打小相识,风风雨雨这么多年,只有她最懂我。我不跟她在一起,还能跟谁呢?”
随后我敛下哀伤,正色道:“唐队长,今天的事情,不过是一个误会,改日我一定亲自登门拜访。”
唐队长这才醒转过来,打狗还得看主人。唐家是他的本家,南京城里头的商业巨擘,那唐家小姐的玩伴,自然也不能轻易得罪。
他呵呵地笑了起来:“误会,都是误会。哎,今天这个事,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
说完他转过身去,呵斥周围的人群:“好了好了,巡查结束,大家都散了吧。”
最后他压低声音,有些讨好的笑了起来:“今儿这事,不好意思啦,肖小姐。”
我赶忙摆摆手:“不碍事,今天还多亏是唐队长在这里,要不然不晓得,还要闹出多少麻烦。”
“那……你要往哪去?我正好捎你一程。”唐队长热络地说。
我一手托住下巴,作思索状。眼睛借机向下瞟,只能看见长长的法兰绒衬裙垂下,掩盖脚踝。
在那里,藏有徐知微递给我的一沓美金。在这个真金白银全部上缴、改用法币的年代,这可是真真正正的违禁品!
我恨不得叫姓唐的赶紧滚,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只是非常惫懒地笑了一下:“不用了,我还要帮雅秋买花呢,就不麻烦你了。”
唐队长摸摸鼻子,还要客套,我立刻皱起眉毛,眼睛吊起:“唐队长还不明白吗!今天发生了这样难看的事,我只想自个儿待着。”
他这才呵呵地说着好话告辞了。
我终于有时间转过脑袋,去看顾徐知微。她正耷拉着眼皮,树桩子似的地杵在原地。
我轻轻推了推她,她的身体顺势一软,眼看着就要落在地上。我急忙小心翼翼地抱起她,将她托在怀里,小声呼唤:“徐知微!”
“嗯?”徐知微晕晕乎乎地应了一声,还是那个粗噶的太监嗓。
我着急忙慌地环顾四周,还有不少好奇的人群打量着我们,我怒气冲冲地回瞪过去,一下子叫他们都散开了。
本来徐知微生病,我带去看就是了。巡警走了,一时半会又不会再来,是黑是白都由我们自己说了算。
偏偏坐车要下轮椅,我腿间的美金怎么也藏不住。
我没办法,只能抓住她的双手,牵引着搭上轮椅靠背:“你抓紧了。”
她就乖乖地点头,从喉咙里咕出细碎的一声的“好”,眼神童稚,仿佛刚破壳的小鸡。
我的心不由自主的跟着软化了,哄小孩似得把手搭在她的手上,拍了拍:“抓紧,要出发咯。”
我偏头看她一眼,双手轻轻的转动轮椅。我真害怕她听不懂,抑或是干脆倒在地上,没想到徐知微当真就扶着轮椅,轻轻推了起来。
一边推,就听见她的嘴里小声嘟囔:“给子衿买的新轮椅。”
我真是又揪心又好笑,徐知微可真是个厚脸皮,这哪里是她给我买的,分明是别人送的。
听闻在湘西一代,有用竹竿赶尸的习俗,不曾想我一个瘫子,今日也能有这样的新奇体会。
不过我还是害怕,万一她推到一半,兀得摔倒在地上,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而地不灵了。因而我始终跟她说着闲话,要她打起精神。
我问她:“什么新轮椅,你从哪儿买的轮椅?”
徐知微一板一眼地答:“在中央商场里。”
轮椅骨碌碌地转动,向小巷子里进。我瞟了她一眼,继续问:“花了多少钱?”
徐知微抬起头,分外骄傲:“三百八十八元。”
听起来真像有那么一回事,还有零有整的。我告诉她:“你买贵了,退掉吧。”
却见徐知微一下子停在原地,连带着我的轮椅也动弹不得。
我转动着两个轮毂,想要前进。她却霸道地攥紧靠背,摇摇头,固执道:“不行,是给子衿的。”
随后她又弯弯眼睛,绽开那两个梨涡来。她的双眼早已被高热烧得分外混浊,妆拌作“货郎”的脸上也灰扑扑的,看起来有些傻里傻气。
她的语调也分外娇憨:“子衿,我们有钱啦。”
我想就你那三瓜两枣,也敢跟我说有钱了。不过我急着要往里进,只好敷衍她:“好好好,有钱了,快推着我往前走罢。”
徐知微却一动不动,连带着黯淡的眼睛也透过厚重的茧壳,透出几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