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令仆人秋娘推我过去,停在楼梯附近。
她的身体隐在大理石栏杆后面,我转动轮毂,行至楼梯边缘,居高临下抬起下巴,冷声道:“徐知微,原来你没死啊。”
就见徐知微一下子收敛了笑意,朝商人有些抱歉地点了点头。在征得同意之后,她快步走上楼来看我。
突然的动作让她下意识喘息,再开口依旧是那副吴侬软语,猫儿似的姿态:“子衿。”
我把她那刻意的拖延记在心里,努力压抑着火气。再对上她那双水意汪汪的杏眼,顿时怒不可遏。
她刚刚就是用这种表情、这种语气和别人说话的?
好好好,徐知微,你可真是好!
你这个不要脸的贱货。
“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冷着脸说。
徐知微走近我的身旁,蹲下身来和我平视。她努力地勾了勾嘴角,试图扯出一个笑来,然而情况很是勉强。因为生病的缘故,她的眼睛灰暗,还掺杂着血丝。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姿态不再具有欺骗性,她索性收敛了笑意,语调依旧轻柔:“子衿,要下雪了,我来接你回家。”
我的手下意识按上轮毂,想要向后退。轮胎在大理石地面上滑动,在突然的推挤中发出惨叫,上扬得过分尖锐,刺破了宴会上的热闹气氛。
我忽然感觉一阵阴冷,在徐知微的身上,我感觉到了压迫感。
她的身体折叠得有些过分,几乎是自己把自己限制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下蹲的双腿肌肉紧绷,是一个蓄势待发的姿态。
更何况她蹲得实在太近,脸颊到几乎要压上我的膝盖。尽管那里无知无觉,这种突如其来的侵略依旧让我感到不适。
徐知微现在的状态实在是很奇怪,根本不是原来的她。
不过,“回家”这个词,让我回想起了我和她一起度过的无数个雨夜。
靠着撕咬她度过疼痛,感受那种病态的畅快,很难说得上是美好。
可是我还是下意识想要怀念。
那天的亲吻过后,我忽然发觉得自己其实是一个重欲的女人。
只是以前我还太年轻,身体虚弱稚嫩,还没有来得及被点燃。徐知微的嘴唇教会了我,什么叫做快感,什么叫做极乐。
其实我有很多欲/望想要发泄,从唇齿的纠缠到互相抚摸,再到肌肤相接,乱七八糟地黏在一起。
每当这种时候,我就会想起徐知微。
当然,这不代表我需要徐知微。只是我关于性的经验实在少得可怜,因而一旦有了绮念,便只能想到我吻过的第一个人。
我有很多很多很多欲/望,我想要发泄,想要触碰她亲吻她,扑倒她,把身体融化到她柔软肌肤的更深处。
而其中的每一种,都让我想起那些近乎于狂乱的雨夜。
在肌肤的碰撞与摩擦中,那种疯狂带来的震颤近乎于爱。
我是说水乳/交融,被翻红浪的爱。
我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上,如今她的身体养好了一些,唇色虽然苍白,却能看见很明显的上翘弧度。倘若抿在嘴里,应当是入口即化的。
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呼吸逐渐紊乱:“回家,回哪里去?”
徐知微牵起我的右手,放置在自己的左手手心,将我的右手给裹住了:“回老门西,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她的一双手温暖干燥,掌心倏忽多了许多老茧子,蹭得我指尖有些微微发痒。
“子衿,我有钱了,”徐知微的声音到了后半段,开始止不住的发颤,“你来挑房子住,好不好?”
我想告诉她有钱人的房子都有地暖,屋子里烧的是上好的银丝炭,身上披得是狐裘大氅,我已经不怕冷了。
偏偏我的三魂六魄都跟在她的颤音后面,有一下没一下地飘摇,我怔怔地重复了一句:“好,那就回老门西。”
听见我答应了,徐知微弯弯眼睛,眼睛里生出一些幽微的希望。她两边的都梨涡绽开来了。比起之前那个假笑,当真是甜进我的心坎里。
她说:“我们一起开一家女子织布厂,好不好?它如今正在渐渐步入正轨。说来这都要感谢你呀,是你让我晓得的:书读再多,不去做就只是空谈。女人,要有工作,要独立,说话才有底气。”
“什么意思,你不读书了!”我瞬间横眉立目,冷下脸来。这跟我有什么相干,我只要徐知微好好的地回学校去,安安分分地做她的读书人。
徐知微好似不懂一般,眼中的光亮熄灭了些许,却依旧甜蜜蜜地牵着我的手:“对呀,你教会了我这样许多。如果不是你,我永远都不会意识到我的局限之处。”
我一时间怒火中烧,合着她跑出去抛头颅洒热血,倒是拜我所赐了?
我冷冷地甩开她的双手:“我才不去,老门西是什么地方,我的轮椅连那儿的破门槛都进不去。那种小门小户,何值一提呢。”
徐知微脸上的笑容寡淡下来,只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我的手臂:“子衿——”声音又软又黏糊,语调微微上挑,像一个小钩子。
以前我常使这套欲擒故纵的把戏,就是心里答应,也要徐知微拉下面子求我。她的面庞青涩稚嫩,粉蒸蒸的,说什么话都好听。
而且我心中非常得意,说什么女学生,女作家,到了我面前还不是得像家猫一样,被我治得服服帖帖。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我是真希望她能够好好的,她还欠着我一条命和一双腿呢。于是我说:“你不要再去弄你那个什么工厂了,弄不来钱的。”
说罢犹觉得这句话不够严厉,我又威胁她:“徐知微,你要是再去经营这些,我就永远都不理你了!”
我话音未落,手臂一下子被她攥住,力气大得惊人。我被突然的动作惊了一下,下意识甩开她的手掌。
“小姐!”秋娘急忙上前,护主地拉开轮椅,横亘在我们之间。
徐知微望着她,身体陡然僵直,投去的视线冷寂又凌厉。
在她眼前,水晶吊灯自穹顶倾泻而下,秋娘的五官格外分明。她有着潋滟的杏眼,以及和徐知微一样饱满的下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