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川夕立转动眼珠,强忍着剧痛向四周望去。
在疼痛的间隙,一股新奇感攫住了她——她不仅同步了五条悟的视野,还隐隐触碰到了他的情绪。那是一种剥离了感性的、冷静到极致的视角,冰冷得如同神明俯视掌中可有可无的造物。
她无法更认同他的感受了——万物皆由线条与光构成,一切对她都没有秘密可言,没有情绪、没有生机。
这全知的视野很快带来了毁灭性的痛苦。潮水般的眩晕伴随一阵比一阵剧烈的疼痛涌来,她感觉自己正在尖叫,叫得撕心裂肺,却无法阻止越来越多的信息量疯狂涌入。
事实上,浅川夕立只是死死攥着五条悟的衣角,一声不吭地缩在地上发抖。
与此同时,五条悟也感受到了不同。
六眼惯常接收的、那近乎无限的原子级信息流被大幅削弱,咒力痕迹不断变浅,心里冒出了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
他感到冷——是皮肤直接感觉到的那种冷。眼前的架子和箱子边缘有些模糊,出现了重影,他无法立刻判断它们的准确距离。他眨了两次眼,景象没有改善。
耳朵里持续响着低沉的嗡鸣,盖过了其他细微的声音。他感到呼吸有些费力,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很重——这是她的心率,还是他的?
“你还好吗?”
五条悟蹲下来,将自己的墨镜戴在浅川夕立的鼻梁上,指尖不经意蹭过她的脸颊。
他双手往下,按住她的肩膀,“现在感觉怎么样?”
两人都没发现彼此靠得很近,几乎额头抵着额头,鼻尖差一点碰到一起,冷汗顺着各自的侧脸滑下,但他们感觉到了共同跳动的心脏、同样节奏的呼吸、同步收缩的瞳孔。
“撑过开头那一阵……就好一点了。”浅川气息不稳,但还是乐观道,“有点像我以前发病的时候。”
她发病时,只要情绪波动稍大,眼眶就会渗血;耳边总能听到别人的心声,像嗡嗡的虫群啮咬着神经。如今熟悉的痛觉,让她想起为什么要远赴美国——为什么要去买célébrer。
耶尔卡斯特姆有很多人患有奇怪的遗传病,寿命短暂。那里的医生研发出了一种叫célébrer的特效药,能大幅增加身体强度和抗性,强行抑制出血与痉挛。
医生给她开的单子里,要求定期定量摄入célébrer。
此刻她指尖摸到了口袋里的红色药剂——或许注射了就能缓解现在的痛苦;却又舍不得刚拿到手还没热乎的药就这么用掉了。而且,最近用药的频率……确实有点偏高了。
她喘息着问起他的情况:“你那边呢?”
“我倒是没什么……”五条悟努力搜刮着合适的词语,“像有什么东西在吞噬六眼的信息量……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他凝视浅川,顿了顿,惊讶却语气肯定地下结论:“你在适应六眼。”
虽然是二人共享限定版六眼。
但是这要是传出去也足够惊动整个咒术界了……她真的是普通人吗?
该不会是什么变异人吧?
浅川说的发病……难道是某种诅咒?或者是支付了某种代价换取吞噬咒力的能力?天与咒缚的一种?
五条悟看着她眸子里的反光,第一次感到一丝真正的困惑。
“……真稀奇啊。”他低声哼笑了一下,“我竟然看不透你。”
浅川夕立苦中作乐:“真稀奇啊,原来还有最强做不到的事。看来我是个有待开发的天才。这个发现真是今天最大的收获了。”
五条悟啧了一声:“你还想不想解咒?”
他扬起眉毛,“我可是很满意现在这种状况的哦?六眼的压力少了一半,不用戴墨镜,看谁都顺眼多了,还能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展示这张帅脸。”
浅川夕立一针见血:“那你的实力也会打折扣吧?还能算是‘最强’吗?”
“……”
五条悟拒绝想象自己的眯眯眼挚友变成了最强,然后每天被疯狂嘲笑的样子。
他正酝酿反击,浅川却已经轻巧转身,发梢掠过他的下颌:“快想办法解咒吧,最强的五条君。”
“……”五条悟磨了磨后槽牙,“想解除咒效,就得让同步率崩溃。”
他刚刚已经试过,把‘无下限’在空气里张开,形成肉眼难辨的细微弧面,试图让这层空间壁隔绝咒物的“感知”。然而,下一瞬,咒力被‘假蛇眼石’反向利用,他的眼睛猛然刺痛,额角的青筋骤然绷起,连带着浅川闷哼一声。
咒物似乎在嘲笑他,摆明任何主动干预都会强化链接。
五条悟眯起眼,聚精会神地观察着这颗咒物:“它的‘感知’并不是直接释放咒力,而是源于封存了一段被害者在死亡瞬间的‘想再看一眼这个世界’的欲望。这股意志在咒力催化下形成类生物电偶极子,以大约20–30Hz弱电磁振荡形式存在。它与环境中的电磁噪音、人的脑信号几乎无差别,难怪一开始能骗过六眼。”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懊恼。
“而咒力会加剧这种低频电磁脉冲在墙壁、铁架间反复反射,形成驻波场。不论是主动注视,还是简单地靠近,脑信号都会在波的影响下锁定相位。”
他顿了顿,总结道,“简单来说,‘假蛇眼石’制造出了一层无形的波网,频率正落在人的神经节律上——它不需要被看见,只要有人‘存在’于它的网里。”
浅川夕立现在有半个六眼,无师自通:“所以,‘无下限’一旦展开,就改变了空间密度。等于给它提供了新的共振壁。”
五条悟不情愿地点头。他一开始确实小瞧了这个看似普通的咒物,它偏偏克制有六眼存在的环境。
浅川夕立环视四周,霜雾顺着铁架的间隙在空气里漂浮。那雾的流向并不均匀,而是呈波纹状上下颤动,冷气机的风道线条逐渐交叠成规律的格点——那不是视觉残影,而是空间里真实存在的电磁干涉节点。
他们正被困在一个巨大的“共振腔”中心。
不过不得不说,六眼真方便啊。
她的目光沿着墙壁滑动,找到一处掉漆的钢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