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睁开眼,语气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的茫然:“在我的印象里,高天原……应该是一个地下研究所,而不是什么赌场。”
“地下研究所?”蛇喰想子皱起眉,陷入沉思。
两人沉默许久。
蛇喰想子终于继续讲述:“父亲因为担心,一开始就施放了‘领域’。”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我之前因为好奇,偷偷溜去上过高级诅咒师的课。他们必修《高级术式构造论》和《领域的形成与干涉》。领域本质上是诅咒师用咒力构建的结界,以有利于本人的规则运转,在领域中发动的术式效果必定命中。”
蛇喰想子的目光微微放远,瞳孔深处仿佛映着另一个世界的流光。她的嘴角无意识地扬起一丝向往的弧度,却又在下一刻轻轻抿住,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矛盾拉扯着。
她不自觉地抬手虚握了一下空气,声音里带着轻微的颤音,既像惊叹,又像困惑:“父亲的领域名为【千局无双】。这是一个没有边界、润物无声的开放领域,它和现实完全重叠。”
“我一直是唯物主义者。如果不是亲身体验,我绝对不会相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施放领域的感觉非常奇妙,又非常自然,就像呼吸一样。咒力流动的感觉也和舒展胳膊没什么区别。”
“在那一刻,我才知道父亲是诅咒师。但我想,母亲应该一直都知道他的能力。【千局无双】简直是为了赌博而生的,它使父亲能以各种手段作弊,蔑视规则,操纵赌局,使结果偏向自己。说不定母亲逢赌必赢的底气,也出自和父亲多年配合的结果。”
“我在梦境中并不能看全整场赌局,只能随着父亲情绪的波澜,跳跃式地目睹了许多片段。身边的人像货物一样被不断押送离开,随即又有从其他区域流转而来、缺胳膊少腿的试炼者默默补上空位。母亲始终像走在悬崖边,却总能险而又险地赢下来,很快就拿到了黑色区的全额奖金。”
“她随即进入了红色区。那里的规则与黑色区截然不同。不变的是,她再次毫无悬念地赢下了奖池。那一刻,人群像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里三层外三层将她围得水泄不通。惊呼、嫉妒、怒骂与企图斗殴的嘶吼混杂在一起,几乎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她身上。就连其他仍在游戏中的玩家,也不由得分出一缕注意力,投向这个不可思议的女人。”
“在众目睽睽的压力之下,我——其实是父亲,反而感到一种回归平常的轻松。他已经完全掌握了节奏,开始游刃有余地享受这一场场‘试炼’。而母亲,她从来不屑于理会旁人的眼光,此刻更是全然不为所动,只是面无表情地起身,径直走向第三个区域,蓝色区。”
“情绪被点燃的玩家们,自然而然地发起了外围赌局,就赌蓝色区每局十人中谁能活到最后。而母亲的赔率,从一开始就低得可怜,不到1.1。结局也果然不出所料,她再度拿下了蓝色区的100亿。”
“然后,是第四个区,绿色区。”
蛇喰想子声音变得干涩而沉重,“局势突然急转直下。母亲第一把就输了10个D6。我不知道是有人识破了她的策略,还是察觉到了父亲的领域——是遇上了千术更高的赌徒?还是有其他诅咒师混在其中?或者,两者都有?”
“我是家里最不擅长赌博的人。即便母亲教过我那么多,后来我也去了百花王学园,但我始终对赌博抱有敬畏之心。和母亲、和妹妹都不同,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风险厌恶者。尤其是在某些危险的时刻,我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而不是千锤百炼的技术,更不是自以为滴水不漏的千术。”
“母亲大声争辩,指责对面三个玩家联合作弊,努力拆解他们的手法……但没有人听。回应她的,只有全场疯狂的嘲笑。她被强行带走的时候,我死死抓住她的手不肯放开……直到那些强壮的武装人员,一根一根地,掰断了我的手指。”
“最后,我只能站在原地,等她回来。”
“一个多小时后,她终于被人搀扶着回来。神情恍惚,唇色发青,手上被冷汗浸得冰凉。她眨眼眨得很慢,告诉我,她被抽了1升血。”
“我紧紧抱着她,想将身上的体温传递给她,想让时间倒流回我们不曾来到高天原的那一刻。之后,我陪她在餐饮区勉强吃了些东西,沉默地休息了几轮,直到她脸上终于恢复些许血色,才再次踏入赌场。”
“尽管敌暗我明,但此刻我们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谨慎到了极致。幸好,她安然无恙地度过了剩下的场次,保住了绿色区里最重要的器官——”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