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编号组的眼线传回消息,人见向「伊甸」报告樱小路樱已经半年没有注射célébrer。你去查清她体内的‘虚无’距离爆发还有多久。”他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你是目前唯一出现力量流失的人,在丧失态到来之前,再为组里做最后一点贡献吧。”
……樱小路樱体内的‘虚无’爆发?
浅川夕立忍不住插话:“喂,你——”
他完全没搭理浅川,只看着日和:“最乐观的情况下,你可以尝试强化封印。若封印失败,”他冷冰冰地叮嘱,“记得死前把报告写完。”
日和乖巧点头:“交给我吧!总算轮到我出场了~”
浅川夕立急忙打断:“时雨让你送死!”
日和摆摆手,语气轻松:“唉呀,时雨就是这样啦。为了救更多人,总是被不知情的人当成冷血的恶人。”
“尽量争取时间。”时雨伸手,捏了捏日和尚且完好的那半张脸,“你也就只剩这点用处了。”
他说完,身体一块块也塌落了,最终混入地面上蔓延的黑泥中。那些潮湿的污秽不断汇聚,形成汩汩的黑色溪流。
突然一声尖啸划破空气——湍急的黑浪从前一节车厢汹涌而入,瞬间淹没了时雨刚刚站立的位置,猛烈冲撞着锈迹斑斑的墙壁与座椅。
水珠劈头盖脸地淋在浅川脸上。
日和轻声道:“反正他也死啦,还死在我前面呢。大家都是烂命一条,没什么好吝惜的。”
“死的死,背叛的背叛。真好,我也不剩什么在这个世界上了。”
浅川猛然一颤,再次听到了对方心中那个无比熟悉的愿望。车厢的地板开始向上倾斜,黑潮三吐三吞,仿佛要把她彻底推进黑暗的深渊。
浅川努力抓住座椅:“这……是你的记忆。”
“不!”日和猛地回头,破碎的半张脸在阴影中扭曲,“这是你的记忆!你以为求死的是我?浅川夕立,那不过是你自己理解的‘愿望’!”
【不远处雪地上,粉发少女掐住乌龟细长的脖颈:“如果……星星向上回流……这个世界就会不一样了。”】
这个世界……?
那个也是……她?
黑色的浪潮从腰间迅速漫至脖颈,浅川夕立拼命挣扎,伸手想抓住什么,却被腥咸的黑水淹没了口鼻。水位持续上涨,淹过她高高举起的手臂。整节车厢如同沉船般不断下坠,四周尽是令人窒息的黑暗,只有她独自一人,在这片死寂中缓缓沉没。
恍惚间,她看见那只断了脖颈的乌龟突然抬起头,远远望来:“你从来不曾理解过人类的愿望。”
“不是这样的!”浅川朝那一人一龟嘶声呐喊,“我……我只是想要帮你!”
话音未落,人影与龟影同时炸裂,化作无数翻涌的黑色气泡,嬉笑着向她涌来。
“看啊,你还不承认自己是个怪物。为什么要执着于实现别人的愿望?这么想当救世主,是樱小路樱残留的正义感在作祟吗?”
咕噜作响的气泡扭曲变形,凝聚成半人半龟的怪脸,发出刺耳的哄笑:“是我创造了你。我按照自己的意志,怀着私心,重塑了樱小路的大脑。”
“浅川,你完成了我的愿望,也毁了我的一切。”
气泡们尖啸着铺天盖地袭来,少女清亮的嗓音与乌龟沙哑的低语交织重叠:“找回你失去的记忆吧。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毁灭。”
黑色的潮水骤然退去,但强烈的眩晕与痛苦却将浅川夕立越缠越紧。
“喂、喂!你还好吗?”
浅川夕立猛地捂住胸口,大口喘息,涣散的视线渐渐凝聚。
“刚才你的呼吸和心跳都停了,是在表演当场猝死吗?”日和安然无恙地坐在她身旁的座位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同情,“你这病……该不会也没救了吧?”
‘也’?
她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只是走神了。”
“因为这个?”日和像变戏法般捧出一只覆盖着厚厚积雪的乌龟,“那你手上抱着的,又是什么?”
浅川夕立僵硬地低下头,手上是自己一直抱着的乌龟。暗红的血液凝固在纵横交错的龟甲上,裂缝深处露出紫黑色的血肉。
从仓库一路走到高天原,它始终安静地待在她怀里。
看着自己手中血迹斑斑的乌龟,又望向日和手中那只被白雪覆盖的乌龟,浅川夕立忽然明白了。
那些不断闪回的记忆残片,那些素未谋面的故人,连同眼前这个半面破碎的日和——全都属于一段她从未亲身经历的人生。
它们从未真实存在过,只在她自己的脑海中生根发芽。
就像许多人都会有的糟糕幻想一样:某天触摸到身体溃烂的伤口,想象它最终吞噬掉自己所有的力气与尊严,缠绵病榻命不久矣;某天突然发现推心置腹的朋友实则是潜伏在身边的小人,带走了全部资金与技术,只留下一间空荡荡的房间与巨额债务;某天环顾四周,发现只剩自己孤身一人,曾经亲密的朋友和家人早已故去,甚至回忆不起他们清晰的脸。
不同的是,她的幻想几乎超出了人脑能够构建的极限,足够以假乱真。
或许就是从在顺平的学校楼梯上摔下来的那一刻起,她受损的潜意识便开始在混沌中摸索,以曾经熟悉的人为原型,沿着可能性的轨迹,编织出了一片栩栩如生的“过去”。
这些“记忆”,如同世界树上凭空生出的枝桠,无从证实,也无从证伪,还与她因脑震荡而失去的真实记忆,混杂在一起。
她不再关注那只被白雪覆盖的乌龟,垂眸凝视着自己手上早已死去的那一只乌龟。
“它才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