烦躁平复后,贺桉推开窗户,想吸口新鲜空气,微微透口气。
毫不意外,外面下起了小雨,雾蒙蒙的。
外面树影在雨雾中朦胧,潮湿的空气里,泛着暗绿色的酸涩。
贺桉没忍住,伸出手感受雨滴的下坠,随之蔓延的凉意,渐渐浸透了指尖。
他喜欢雨。
或许是,这样的阴雨天,天空的蔚蓝都暗淡成了灰色,悲凉、哀伤。
又或许是……
他的生命也是这么场阴雨天,大多时间里谈不上快乐或难过,只有潮湿。
也喜欢雾。
不是因为看不清前路。
而是在雾里,世界和他都安静成同一种颜色,阴冷,沉郁,彼此不再突兀。
起初,贺桉还会疑惑。
他的世界为什么会是这样。
后来慢慢懂得了——
自己就是与周围人不同,他的生命底色,大抵就是无边无际的灰。
贺桉在窗边站了许久,伸出的手被雨水浸得发白。
湿冷仿佛顺着皮肤纹理,渗进血液,在身体里流淌。
他并不觉得冷。
甚至可以说——
迷恋这种近乎麻木的感知。
沉郁在贺桉身上,已不仅是种情绪,而是种存在的状态,与他骨肉相连。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一直到——
放在窗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垂眸看了一眼。
淮释:【我在楼下】
贺桉蹙眉,下意识向下望。
楼下的淮释,撑着把彩色雨伞,与阴沉的天气格格不入。
在灰蒙蒙的雨雾里,就像是不小心被打翻的调色盘,很突兀,却又莫名鲜活。
站在伞下的人,微微仰着头,正看向他窗口的方向。
穿过雨幕的淅沥,隔着四层楼的高度,两道视线撞在一起,谁都没有移开。
淮释看着他。
他也看着淮释。
对方站在雨里,抬起手朝他挥了挥,笑得温和。
贺桉盯着淮释看了几秒,拨了个语音电话过去,没好气道:“下着雨过来,你神经病犯了?”
“嗯,可能吧。”淮释笑着说,“所以带着药看看我的病友。”
“谁跟你是病友!”贺桉直接呛声回去。
听筒里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混着淅沥雨声,竟有几分缱绻:“先生应该晓得伐,叫淮释的十七岁高中生,也就是我本人哦。”
对面还故意拖上点软糯的沪语腔调,听得贺桉喉结微动。
“……”贺桉直接噎住,半晌才憋出一句:“淮释…你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他第一次发现,淮释那副素来温柔的皮囊下,藏着这般不着调的顽皮。
这点不正经恰到好处地中和了他过分的端正,非但不惹人厌。
反倒透出几分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有点逗,甚至有点癫。
彩色伞面下,淮释笑得肩膀微颤。
苹果手机扬声器自带的音感,更是让他说话声添了几分促狭:“没吃错药,是饿了。”
“早上遛完奥特曼,顺便买了点吃的,想着你病还没好,可能也没吃,就过来了。”
贺桉皱眉,“今天周三,你没去上学?”
“我请假了。”淮释语气温淡,“我上去找你了,雨还挺密的。”
“现在不方便。”贺桉打断他,语速快得有些生硬。
客厅里烟味还未散尽,母亲遗照也没收起来,他绝不能让淮释现在进来,“等会……我下楼接你。”
“嗯?”淮释似乎有些意外,“好。”
电话挂断,贺桉赶紧打开所有窗户,潮湿的雨气涌进来,冲淡了室内滞重的烟味。
窗户洞开,雨丝因此斜斜地打着窗台上,溅起细碎水珠。
从阳台回到客厅,先伸手将桌子上的相框轻轻放倒,扫过桌上堆积的烟灰,他微微皱眉。
然后拿起烟灰缸走向厨房,倒掉烟蒂的动作有些急躁,从厨房拿出抹布把烟灰迅速擦干净,这才套上外套,出门接人。
他拿起钥匙,在关门的前一刻又回头看了一眼,确保还可以,这才下楼
走到一楼大厅,淮释站在角落,微微倚在墙边,手里提着刚买的豆浆,热气将袋口熏出淡淡白雾。
彩色雨伞垂在腿侧,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地上洇开一小圈深色。
见贺桉下来,淮释站直身体,把印着饮品店logo的手提袋递给他,“喏,病友套餐。”
贺桉低头看了一眼,热豆浆的香气飘过来,勾得他空荡荡的胃轻微抽搐了一下。
他却没接,只是看着淮释,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未褪尽的阴郁:“你到底来干嘛?”
淮释拿着纸袋的手没收回:“下雨天,心情容易不好,怕有人单独待着会发霉。”
贺桉微愣了下,过了好几秒,他才接过手提袋。
温热的触感透过纸袋传到掌心,驱散了些许指尖的冰凉。
“……多管闲事。”
“现下你得先管管我了,”淮释直接顺着他的话说,“我快要饿死了。”
贺桉顿时觉得无语,通过单元门,他瞥了眼外面,雨丝已变得稀疏。
“雨小了,”他把钥匙揣进兜里,“我带你到店里去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