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门外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片刻后,便响起了一阵敲门声,伴随着一道女声:“你好,我来接我们家妞妞。”
淮释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位年轻女人,面容疲倦,眼底的憔悴挥之不去.
她一进来就迭声道:“谢谢,真的太谢谢你们了!”
“我这工作一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孩子多亏你们照看。”
小女孩原本安静地坐在一旁,见状立刻扑了过去,小声喊:“妈妈!”
女人弯腰将孩子抱起,视线不经意掠过沙发上的贺桉,微微一顿。
她眼神里浮上些许审慎,以及几分避忌。
这样的目光,贺桉再熟悉不过,像看什么异类,带着不自知的疏远。
连他的母亲,也曾这样看过他。
对此——
贺桉没什么表情。
他将平板随手丢开,仰头靠进沙发里,只懒懒地掀了下眼皮。
小孩子磁场能量很高,可以敏锐地感知到他人的能量场。
一个人磁场气息的变化,是任何动作和表情所掩盖不了的。
小女孩因此偷偷瞄了贺桉一眼,却害怕地迅速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啃着苹果。
淮释也在观察贺桉,见他没什么动作,于是就主动站出来,说了几句大人们常说的客套话,将母女二人送出了门。
奥特曼则趴在门口地毯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沙沙声。
“我也该走了。”淮释牵起遛狗绳,对沙发方向说。
贺桉没应声。
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淮释唤了他一声,“贺桉?”
贺桉仰靠在沙发里的姿态看似放松,甚至有些懒散。
但淮释看见了他搁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绷着,像是用力地扣住了什么东西。
淮释牵着奥特曼,走了回来。把遛狗绳放到地上,摸了摸奥特曼的头。
奥特曼懂事地趴回地毯,脑袋转向沙发方向,黑溜溜的眼睛望着贺桉。
淮释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没有靠得太近,保持了片刻的缄默。
此刻——
淮释在观察贺桉,组织好语言后,他开口道:“嗯....刚才那小女孩挺可爱的,但她好像有点怕你。”
“怕我的人多了。”贺桉嗓子有点哑,无所谓道,“不差她一个。”
“她怕的不是你这个人,”淮释语气很平静,“贺桉你有时候跟个低压风暴中心似的,别说小孩,敏感点的大人都想绕着走。”
这话说得很直接,甚至有点不留情面。
贺桉终于有了点反应,偏过头来掀开眼皮看向淮释。
他的眼神很空,没什么攻击性,也没什么温度,冷声道,“那你还不走?等着被卷进去?”
“我现在就等着被卷进去。”淮释迎着他的目光,没躲,“地理书上说过,风暴中心往往是最风和日丽的。”
“是吗?”贺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天花板,“那你可能判断错了,我这顶多是死水一滩,掀不起什么风浪。”
“死水?”淮释轻轻重复,他的视线落在贺桉手腕处的刀疤,“死水可不会让人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发闷。”
贺桉呼吸似乎滞了一瞬。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淮释偏着头,没再说一句话,挺直着背,眼神紧紧看着贺桉,像稳固的浮塔,存在于贺桉这片低压风暴的边缘,陪着他一起安静。
时间过了很久,久到夜色彻底暗透,窗外已看不见路灯的光。
不远处的奥特曼发出一点呜咽,站起身走到贺桉脚边,用湿漉漉的鼻子轻轻蹭了蹭他的裤腿。
贺桉垂着眼,正出神,忽然感到一道温热轻轻拂过手背。
他抬眼,奥特曼也抬起了头。
奥特曼微微歪着头,耳朵向后抿着,那对总是透着点憨厚气质的眼睛一眨不眨,担忧地看着他。
见他看过来,喉咙里“呜”了一声,试探性地用头蹭了蹭他手背,笨拙又直白。
贺桉忽然开口:“……她刚才看我的眼神,跟我妈最后一次见我时,一模一样。”
贺桉没说谁的眼神,但淮释知道,他说的是刚刚那个年轻母亲。
“好像我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会传染。”贺桉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连碰一下,都嫌脏。”
从贺桉口中说出这句话,淮释的心被刺了一下。
贺桉的表情很倔强,在昏暗的光线下却又显得有些脆弱。
淮释温声道,“贺桉,看着我。”
贺桉转过头看着他。
淮释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你不是,你不是不干净的东西."
“别人的选择,别人的眼光,定义不了你是谁。
"你骗人。"贺桉抱住自己,头埋进臂弯里,声音带上了哽咽,“那为什么那个女人不要我。”
他整个人更深地陷进沙发里,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泄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贺桉好像在哭。
淮释没问贺桉口中任何关于“那个女人”的事,即使很好奇。
他知道,这样就够了,有些看似愈合的血痂,不能一次剥开太多,那会是新的伤口。
以后慢慢来,来日方长。
贺桉那句“为什么不要我”之后,再没有,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噎和肩膀的颤抖。
这颤抖,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头发涩。
奥特曼趴在贺桉脚边,安静了下来,下巴搁在爪子上,耳朵偶尔动一动,黑亮的眼睛注视着淮释和贺桉。
不知过了多久,贺桉肩膀的颤抖渐渐平息,那仿佛与全世界对抗的蜷缩姿态,也一点一点松懈下来,呼吸声变得缓慢、均匀。
长时间压抑着情绪的剧烈起伏,生理上会很累的,疲惫感将贺桉拖入了睡眠。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头依旧微微蹙着,沾着湿意的鼻尖偶尔颤动一下。
淮释又等了一会儿,确认贺桉真的睡着了,才站起身来,走到沙发前。
他弯下腰去,一只手穿过膝弯,另一只手绕过肩背,将贺桉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