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门虚掩着,淮释用肩膀轻轻顶开。
房间里比客厅更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的一线微光,勉强勾勒出床铺的轮廓。
淮释走到床边,小心翼翼地将贺桉放下,扯过被子,仔细地盖到胸口,之后将被角掖好。
走出卧室后,淮释牵起奥特曼走到门口,突然顿住脚,又返回来,写了一张便签条,叮嘱了句【剩下的卤牛肉在冰箱,记得吃】
把便签纸贴在桌子最显眼的位置后,淮释才推开门牵着奥特曼离开。
----------------
窗外天色是阴沉的灰。
贺桉刚刚睡醒,就摸出手机,主动给大黄蜂发了条请假信息,言简意赅——
【我今天不去学校。】
对面的黄峰回得很快,关心道:【发烧还没好?】
【嗯。】
贺桉只回了这一个字,就按熄了手机。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突然,昨晚的记忆回笼,恼得贺桉直接弹跳起床,恨不得抽死自己。
他...
他哭了!
他Tmd在淮释面前哭了!
于是贺桉双手双脚当即对着空气打了套组合技,活像条扑腾地四爪鱼,大声喊:“啊呀,丢死人了。”
扑腾累了,累得贺桉满头大汗,躺在床上喘着粗气,胸膛起起伏伏。
感冒发烧带来的昏沉和酸软,早在昨天夜里就已经消退,他身体早好了。
可心里那个窟窿,却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嘶嘶地透着冷风。
他从床上起身,没开灯,在昏暗的晨光里,走到卧室衣柜前,蹲下身,拉开最底部的抽屉。
抽屉最深处,是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相框。
贺桉动作很轻地拿出来,揭开软布—照片上的女人很年轻,眉眼温柔,微微笑着。
这笑容………
与他记忆中,那个总带着戒备和抵触、甚至恐惧的疯女人,简直判若两人。
贺桉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照片里母亲的脸颊,冰凉的玻璃阻隔着生死。
在客厅饭桌上,他清理出一小块地方,用一本厚重的书作底座,将母亲的遗照竖立起来。
没有香烛,没有贡品,只有还剩大半包的烟。
贺桉点燃根烟,代替线香,插在临时找来的陶瓷杯里。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烟雾在沉闷的空气中缭绕、盘旋、散开,最后消失。
贺桉也想去他妈妈墓前看看,想去亲手拔掉那周围的杂草,想去放上一束她喜欢的花。
可是,他不能。
贺明远把他妈妈的墓地藏了起来,谁也不知道,像一个秘密,一个不容外人窥探的禁区。
那个男人,在用这种方式宣告着所有权,甚至是……
惩罚!
惩罚贺桉,也惩罚他自杀的母亲。
贺明远要让贺桉母亲这辈子,即使是死了,也没办法逃开他。
“妈……”贺桉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个低哑的音节。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说他过得不好。
她听了会难过吗?
说他其实……
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这或许,正是她后来害怕他的原因之一。
那些被视作“异类”的眼神,从外人那里看过来,贺桉尚能用冷漠筑起高墙。
可从母亲眼中流露出的那些许恐惧,却扎在他心口,成了一根永远的刺。
随着年月生长,与思念和愧疚缠绕在一起,一动就痛彻心扉。
香烟无声地燃烧,积了一截长长的灰烬,终于不堪重负,跌落、摔碎。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看着照片里,那个永远定格的笑容。
直到窗外的灰色,变得愈发浓重,好像要滴下雨来。
一阵手机铃声响起,屋内的寂静被打破。
不是班主任黄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贺明远”。
贺桉盯着那个名字,眼神瞬间冷了下去,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沉郁。
照片里母亲的微笑,此刻看来,更像是一种无言的讽刺。
他没有接。
铃声固执地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归于沉寂。
紧接着,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贺明远:【你在哪儿?别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晚上你给我回贺家一趟。】
依旧是命令式的口吻,不容置疑。
看完这条信息,贺桉呵了一声,嘴角微微勾起,极尽嘲讽。
“你看……”他低声说,像是对母亲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他连这一天,都不让我安生。”
眼底那片沉郁的红,悄然蔓延,浸满了阴鸷与暴戾。
他仰起头,把头靠在沙发上,轻阖着眼,试图压下眼里狂躁的情绪——
再等等,距离十八岁,还有两年.
两年后……
就可以拉着贺明远,一起下地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