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不是反问,是以陈述的语气说出口的。
贺明远挑眉,这个儿子还不算蠢:“没错,像你妈妈那样温柔坚韧的女人,不用些手段,是不会安分地待在我身边的。”
贺明远当然知道捆住个女人最快最彻底的方式是什么——孩子。
贺桉母亲喜欢人偶,贺明远那就创造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人偶。
这个人偶就是贺桉。
贺桉轻呵一声,淡淡道:“感谢你的坦诚,我的父亲,但很遗憾,我似乎并没能如你所愿,捆住我母亲,不是吗?”
说这话时,少年声线很冷,又刚吸过烟,烟雾浸染过的嗓子,沙哑中透着厌倦。
帽衫一直兜在头上,黑发松散地盖着眼睛,可浑身的戾气根本藏不住。
这样明显刺激到了贺明远,他冷哼一声:“所以,在我眼里,你始终是个失败品。”
“安分点,当个废物。”
“贺家总还不至于少了你一口饭吃。”
贺桉低头笑了出来,笑声很低沉,可听着却让人心头一颤,“好啊,贺明远,这口饭我会好、好吃。”
对于自己儿子直呼大名的行为,贺明远抿了抿唇,转身就走,根本不想管。
盯着贺明远的背影,贺桉脸上的笑敛了下去,眼神幽暗,里面的疯狂足以噬人。
他摸了摸后脖颈,挺拔的身形懒懒散散地靠在吧台前,骤然放松的姿态,像是决定好了件事。
十八岁要跟他一起死的那个人。
已经选好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保姆阿姨就过来传话,贺桉被敲门声吵醒。
“小桉,文总让我通知你,让你跟她们去港市祝寿。”
他应都没应一声,门外的人似乎也懒得等他回应,脚步声渐远。
下午机场碰头时,贺耀一脸不耐烦,白眼几乎要翻到天花板上:“妈,带他去干嘛?丢人现眼吗?”
文雅安拍拍儿子的手,声音轻柔:“说什么傻话,你外公大寿,小沉也是晚辈,自然该去。”
“你外公最喜欢热闹,看到小辈们都去,肯定开心。”
她眼风扫过贺桉,见他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黑T恤,破洞牛仔裤,心里乐得都开花了。
这下那群眼高于顶的亲戚,谁还会看她笑话,说她没本事,被外面的女人骑到脖子上撒野。
贺明远则冷漠地盯着他:“知道为什么让你去?”
贺桉点头:“知道。”
他私生子的身份,能参加那种场合,只能因为是个瑕疵品,而且是个即将被精心展示的瑕疵品。
飞机降落维多利亚港畔,湿热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繁华都市特有的喧嚣。
一出机场,派来接应文雅安的人,很热情地迎了上来。
文雅安的娘家有些说道,港市数一数二的豪门,她不随父姓笛,而是随母姓文。
文雅安的母亲则是笛氏掌权人笛德豪的第三房太太。
笛家老宅坐落于半山,与其说是住宅,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城堡,极尽奢华。
文雅安一进门,全副武装,更加八面玲珑,周旋于各路亲戚之间。
她特意拉着贺桉,逢人便介绍:“这是明远的小儿子,贺桉。”
“孩子内向,不太会说话,我带他来见见世面。”
打量贺桉的目光立刻变得微妙起来,好奇、鄙夷、轻蔑,毫不掩饰。
很快,周围人就自觉避开了他。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像是精心描画的面具。
贺桉独自一人,待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观察着周围人的表演。
看了一会儿,他转身就往宴会厅侧面的阳台走去。
阳台上海风微凉,吹散了厅内的闷热和喧嚣。
“你就是沪市贺家的那个?”
一个略带港普口音,含着几分轻佻的声音响起。
贺桉眼皮都懒得抬,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文雅安的弟弟,十八九岁左右,他打量着贺桉那身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衣着:“啧,我姐倒是心大,真敢带你来。”
“怎么,在内地混不下去了,想来港市讨生活?”
贺桉终于侧过头,帽檐下的目光冰冷如刀:“跟你有关?”
文雅安弟弟被那眼神看得一窒,随即有些恼羞成怒:“呵,脾气倒不小。”
“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摆什么谱!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贺桉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所以呢?”
“所以?”文雅安弟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所以你最好识相点,别在这儿碍眼。”
“要不是看在我姐的面子上,你连大门都进不来。”
这个时候,一个嚣张的少女声音陡然响起。
“呵,有些人的脸真大!你们三房的面子,能值几个钱?”
贺桉循声看去。
一个穿着黑色小礼裙,踩着厚底马丁靴的少女正斜倚在另一侧的门框上。
手里晃着一杯果汁,眼神倨傲。
她妆容有些浓,眼线上挑,唇色暗红,整个人像朵肆意生长的黑色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