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特别容易感到疲倦。
树梢上的鸟儿微阖着眼皮,懒得再飞出来觅食。
消息提示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
网吧老板给贺桉发来的信息很简短,附着一张从远处拍摄的、有些模糊的照片。
【目标于下午3点17分离开梧桐里3栋2单元,目前已出东门,在梧桐路与霞飞路交叉口公交站点等候。】
照片里,淮释穿着灰色连帽衫,帽子松松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站在老旧社区狭窄的路边,他微微侧着身,似乎在观察车流。
贺桉的目光在淮释脸上停留了数秒,抬起手,指尖在上面缱绻地摩挲了几下,突然他关掉邮件,合上笔记本。
下午原本排了一场与海外分公司的视频会议,此刻他决定推迟,对秘书吩咐:“会议改期,等会我出去一趟。”
“贺总,需要安排车吗?”
“不用。”
贺桉简短回应,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离开了公司大楼。
地下车库有辆他不常开的黑色奥迪,款式低调,玻璃还贴了深色膜,不会引人注意。
引擎启动,空调送出冷风。
车驶出车库,汇入城市主干道的车流。
车内,贺桉打开高德地图,查了下淮释现在所坐的那条公交线路,便朝着大致方向驶去。
淮释正坐公交车去附近的家具城,到之前要路过条商业街,街道四通八达,行人熙攘。
公交车本来开得就慢,现在经过市区,被人流四面环绕,速度直接降成老头乐。
正好在路口遇上红灯,长长的车身剧烈晃动一阵,徐徐停下。
“下一站,国贸中心,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
几分钟后,公交车在热闹的商业街停下。
淮释下车,清风拂面而来,吹散了些许在车厢里沾染的沉闷。
商业街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但沿街的店铺换了不少招牌,尤其是高中时常去的那家书店不见了。
街角转过去,是一排街头美食和饮料的摊位,小吃摊飘出油腻的香,人流渐渐密集。
淮释侧身避开个举着棉花糖奔跑的孩子,往前又走了段路,停在了人行道路口,准备过马路去对面。
对面二楼的咖啡馆露台,绿植掩映,坐着三两个客人。
西南角的边缘位置,贺桉独自坐着,手边一杯手磨咖啡没怎么动过,似乎已经凉了。
贺桉早就到了,开车本就比坐公交车快,加之网吧老板实时给他更新淮释的位置,所以提前订了这家咖啡馆的位置。
从露台往下望,整条商业街尽收眼底。
人行道路口人很多,这时候正是午高峰,人挤着人,都在等绿灯。
贺桉目光穿过各色各样的服饰,拨开嘈杂的声音,茫茫人海里他一眼就认出了淮释,也只看见了淮释。
人群的流动戛然而止,一切变得透明。
淮释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他提了下单肩包的肩带,不经意的一个转头,忽然感到一个灼热的目光落在了他脸上。
两道目光在熙攘人流上空短暂交汇。
淮释想寻找那道视线的来源,然而只是看到周围的人不是在看手机,便是聊天,或者等绿灯亮起。
绿灯亮,人群流动。
淮释随着人潮走过斑马线,那阵莫名的感觉却挥之不去,以为是从国外回来倒时差倒出来的错觉。
他索性就没在管,走了将近五百米的路,便到了恒盛国际家居。
这是江沪市最高端的家具卖场之一,七层独栋建筑,外立面是冷灰色的石材,线条简洁利落。
门口停着的车不是奔驰宝马就是更高调的豪车,像淮释这样从公交车下来,穿着洗得有些发旧的灰色连帽衫走进来的人,实在不多见。
进了大楼后,旋转门将室外的嘈杂与热气隔绝,冷气开得很足,但又不会很冷,很舒适。
一楼是日用家电。
淮释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电梯,按了五楼,电梯缓缓上升。
五楼虽只有几家商铺,但都是世界顶级品牌家具,相较于购物区,这里更像是个艺术展厅,比楼下更安静,隐藏式音响播放着舒缓钢琴曲。
淮释走进其中一家。
商铺纵深很长,分区展示了客厅、书房和卧室,他脚步停在一组深灰蓝绒面沙发前,
“先生,这组沙发是限量款,采用意大利进口顶级天鹅绒,内部框架是榉木和钢制弹簧结构。”这人的口气不算失礼,但也听不出多少热情。
淮释转过头。
来人是个年轻男销售,穿着合身黑西装,脸上挂着标准化微笑。
奢侈品牌的销售最擅长筛选客户,年轻男销售目光从上到下打量着淮释,连帽衫、运动鞋,以及肩上那个看起来用了不少年头的单肩包。
“可以坐吗?”淮释问,声音温柔。
“当然。”销售做了个请的手势,却并没有进一步介绍的意思,转身去整理一旁的产品册,认定了淮释只是个进来开开眼的闲逛客。
淮释在单人位沙发上坐下,身体陷进去的瞬间,包裹感恰到好处,既柔软又承托有力,所以他当即决定买这套家具。
淮释从单肩包里掏出钱包,在一叠卡片中掠过抽出张黑色银行卡,把卡递给销售员,“我要这组灰蓝色沙发。”
男销售员明显愣了以下,随即说道,“哦,请您稍等,我马上为您办理。”
销售员快步走向收银台,刷卡,输入金额,等待授权。片刻后,机器嗡地一声,吐出一长条单据。
“先生,这是您的卡和票据。沙发需要从欧洲总部调货,海运加清关,预计六到八周可以送达。”
“请您留一下具体的收货地址和联系方式。”销售员递过来一份订货合同和一支笔。
淮释接过笔,弯下腰,就着旁边一张展示用的岩板茶几,流畅地填写信息,字迹清瘦有力。
“我住得地方是个没有电梯的旧小区,而且住在六楼,你们配送的话会有点麻烦。”
“淮先生,没问题的,并且货到前我们会提前三天与您确认。”销售员脸上的笑变得真诚而热切,“需要我为您介绍一下同系列的茶几或边柜吗?搭配起来效果会非常出色。”
“不用了,谢谢。”淮释礼貌地拒绝,将银行卡收回钱包,重新背上单肩包,准备离开家具城。
“非常感谢您的惠顾,欢迎下次光临。”男销售员将淮释送到了店门口。
咖啡馆露台上,贺桉依旧坐在原位置,指腹缓慢摩挲着咖啡杯沿,等着网吧老板的消息。
手机叮咚一声,网吧老板更新了淮释的实时动态,附言简短——
【已离开恒盛家具城,步行方向推测为东南侧公交总站,回其所居住的梧桐里社区。】
“好。”贺桉回复过去,“计划实施地点就在梧桐里社区。”
网吧老板回了个OK的表情包。
梧桐里社区是个老破小区,监控少,设施老旧,人员来往鱼龙混杂,这意味着绑个人很容易。
现在,就等猎物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