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这些戏谑之词,贺桉心中冷笑,面上却维持着得体的笑,不露半分厌烦。
他心知肚明,眼前这些笑脸奉承,私下里又是另一副模样。
不知有多少曾对他冷嘲热讽,野心勃勃、曲意逢迎、手腕精明……
贺桉背地里听得太多了。
不过,他照单全认,那些话在某种意义上而言,也是种夸奖,被欲望喂养大的野心,从来不是坏东西。
这场宴会主人兼实际组织者——秦先生,含笑听着众人言语,并未主动与人搭话。
只偶尔与贺桉交谈几句,询问他们两家公司新项目进展如何。
这位商界巨擘态度看似亲切,但不笑时,眉宇间自有一股肃然,不怒自威。
期间,贺桉几乎没怎么动筷,只略尝了几片水晶肴肉。
其余时间全用来与几位关键投资人交流,谈理念,谈规划,谈未来蓝图。
贺桉语速平稳,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沉稳中不自觉透出的自信,不容置疑。
只是中途,有个投资人话锋一转,却一语中的:
“小贺总,您今天气色似乎不大好?昨天见你还不是这样,可是有什么事?”
贺桉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如常,笑了笑。
“没有,可能是最近连轴转,休息不足,看着有些疲惫。”
餐后,侍者奉上甜点,介绍说是请了苏杭名厨,特别做了这道燕窝雪梨羹。
炖盅晶莹剔透,端到面前时,贺桉垂下双眸,久久看着在盅沿作点缀的草莓,嫣红饱满。
这草莓是市面上的新品种,糖分含量较高,很甜,很好吃。
“小贺总?”甚至连秦先生都注意到了他的出神,“尝尝这道新菜,清润得很,你应该会喜欢。”
贺桉这才拿起细瓷调羹,浅浅舀了一勺清澈的羹汤,却特意避开了那颗鲜亮欲滴的草莓。
午宴散后,他留下与秦先生单独叙谈。
对方就公司发展提了些颇具洞见的建议,对私人生活则只字未提,末了只嘱咐他保重身体。
“一定。”贺桉颔首。
从宴会离开时,朱荔见他未叫车,提出共进烛光晚餐的邀请,却被贺桉婉言谢绝。
大约是极少碰壁,朱荔愣了片刻,才升起驾驶座的车窗。
“那小贺总下次见,我们以后会有不少合作要谈。”朱荔的声音透过车窗传来。
贺桉独自在临江街道上走着,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
走着走着,心中忽而生出几分莫名的感怀,脚步在一家24小时便利店门前停驻。
踌躇片刻,贺桉还是走了进去。
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包软中华香烟和一包消毒湿巾。
他借了店里的打火机,在店外廊檐下的木制长椅上坐下。
为夏日遮阳的廊檐在此时派上了用场,檐下桌椅幸而没有灰尘。
很久没买这牌子的烟了,包装似乎又有变化,不再是某人曾随口形容的“扑克牌盒”,只是寻常的深红与金色。
刚叼上一支烟点燃,贺桉的手机便响了。
点开一看,是楚辞。
楚辞家里属于京圈资本,这几年来江沪发展,两个人联手合作,从哪些老狐狸嘴里撕下来好大块肉。
接听电话,楚辞那股子京腔味率先传出来:“在哪儿呢?宴席散了?”
贺桉吐出一口烟,白色雾气在燥热空气中缭绕。
酒精在皮肤上蒸发带来的凉意,也带着细微刺痛感,贺桉有些疏懒,“你不参加,倒挺关心?”
“懒得应酬,麻烦。”
楚辞的京腔总让贺桉觉得有点不适应,说道:“你还是说普通话吧。”
“偏不,你在干嘛?”楚辞不仅不换普通话,还故意带上点京片子。
“抽烟。”
楚辞像是抓到了把柄,语气立刻扬了起来:“嘶—,稀奇啊,你不是不抽烟嘛?”
“嗯。”贺桉应了一声,“今天有点闷,想抽一根。”
楚辞长叹一声:“按我说你太克制了,抽根烟能怎么着?又不是明天就翘辫子。”
“再说了,你这种除了工作就六亲不认的主儿,总得有点排遣渠道吧?人这辈子不能只有工作。”
贺桉没听进去几个字,懒散地吸了口烟,过肺后缓缓吐出的烟雾,缭绕上他冷峻的眉眼。
他一直有烟瘾,想戒却戒不掉,就像戒不掉某个人一样。
“工作狂真没救,我看你唯一的休闲活动,就是回家睡觉了……”
贺桉突兀地打断他,站起身,“我走了。”
“哎哎,去哪儿?”楚辞毫无眼力见,也不觉得有什么,又问,“对了,今晚我攒个局,老多帅哥和美女了,你来不来?”
楚辞是圈子里出了名的浪荡,隔三差五办游艇party出去玩,每次都坚持不懈地喊贺桉。
“不了,今晚有别的安排,何况还有方案要看。”
贺桉将烟头摁熄在湿巾包里,连同心底那些隐约翻腾的情绪一起,扔进了旁边的分类垃圾桶。
“你也偶尔放松放松嘛。”楚辞又叹气。
贺桉还了火机,漫不经心道:“你这个合伙人,也偶尔工作工作吧。”
楚辞还是用那特有的京腔说的话:“得嘞,先挂了,我要开始猎艳了,你不来就不来!”
“好,那祝你今晚有个美好夜晚。”贺桉直接挂了电话,自己一个人等在路边。
他发了条消息,叫司机过来接自己。
没过多久,公路上开过来辆黑色迈巴赫,把有些醉的贺桉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