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抽抽嗒嗒的,虽不懂长公主因何而问,仍是乖巧答话:“喜欢的,这里有阿娘……虽然她不在了,但、但我还是喜欢的。”
“喜欢便好。”长公主替她理顺被泪水糊住的额发,问她:“那以后,你也叫‘南明’,好不好?”
她当然一口答应,长公主给的银钱多到不止能买棺材,还能买干净寿衣、买墓前贡品……又怎么会买不下她一个无足轻重的名字?
从“来儿”变作“南明”,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给长公主磕头。一下一下都砸在实处,血水与泪水混在一起,长公主不曾阻拦。
等南明磕完头后,长公主才说:“往后你的日子便会同南明的土地一样,丰润富足。你一定会过得很好。”
“奴婢真的过得很好、很好。”讲完这段往昔,南明早已泣不成声。
狄玉仪撩开车帘,与樊月瑶攀谈之人啧啧感叹:“难怪你藏着不给人看呢。”
她对此充耳不闻,只专注数过车轮碾下的每一块砖石。
母亲正是在其中某块砖石上,发现了南明的身影。她的裙裾落在上面,沾染上南明的气息,这缕气息随她回到平康,叫她此后再也不能忘记南明。
心口似是有块同样厚重的石砖压下,压得狄玉仪胸闷不已。
她搁下帘布,想问许多话,又不知从何问起,只好告诉南明:“在平康待得久了,我竟忘了提醒你,往后不用再自称奴婢。”
南明摇头,“这怎么能怪郡主。”
“那还能怪谁呢。”狄玉仪喃喃自语。
南明没听清楚,追问了一句。
狄玉仪揭过不提,“没什么,只是叫你改了称呼。皇上不在南明,再不会有人因此杖责你了。”
*
“马上到了!”引路的樊月瑶一时兴奋,直接掀起车帘,结果撞破满车沉闷。她顿时手足无措,看了一眼泪痕未干的南明,似乎明白过来,紧接着便开始道歉,“我不该问的。”
“月瑶这一路尽在道歉了。”狄玉仪轻拍她无意识紧攥窗沿的手,“南明知道你并非有意,不用自责。既顶着这个名字回到南明,早晚都会有人问的。”
樊月瑶还要再说,狄玉仪当做不知,疑道:“莫非月瑶并不是想邀我看看车外?”
樊月瑶摇头又点头。
狄玉仪笑道:“那你不让开我如何能看?”
她这才拽着缰绳往后退了稍许。
狄玉仪便往外看去。路旁仅有零星行人,房屋多是民居,少见商铺。行路颇久,不难猜出此处所在有些偏远,可奇怪的是,周遭人声不减反增。
她仔细辨别,才发现此起彼伏的,除“来了”二字再无其他。
马车拐了道弯,人声越发清晰响亮。狄玉仪循声望去,看见两座紧挨在一块儿的宅院,院前聚着一众人等,多为中年男女,个个翘首以盼。
“哎呀,真是没一点长辈样!”樊月瑶也被这阵仗吓得不轻。
“大家都惦着你呢,才收到书信就数着日子在等。估计着今日该到了,原想一起迎你……”樊月瑶茫茫然找回腔调,话里带了庆幸,“还是娘亲想得周到,怕这样大的阵仗叫你紧张,好说歹说拦下了他们。”
马车才露了个影儿,便有人迫不及待赶来,三两下将其围拢。
狄玉仪赶忙让南明结了车钱——车夫颇用了些力气,才从人墙之中脱身。
自马车出来后,狄玉仪头都未抬,便听见有人夸赞:“真标致,不像敬春林能生出来的。”
“说你傻吧?那肯定是随了长公主啊!”
“诶,你说得对!个儿也高,这头发丝儿瞧着都比旁人更乌黑柔亮些。”
“……”
等狄玉仪下来,夸赞却迅速被埋怨盖了过去,“敬春林这杀千刀的,怎就好意思抛下妻女去死呢?你看看,长公主也跟着去了——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才及笄吧?往后日子多难熬啊。”
“当初是他非要离开萍水庄,说什么会把日子过好?呸!这也叫好!”
“……”
“快别提了!当着孩子的面,胡咧咧什么?”这是道清丽透亮的声音,看似没用几分力,却压过众人嘈杂,“怎么过、怎么过,你们都是死的不成?这么多人照顾不好一个半大孩子?”
她一出声,人群顷刻噤声。
眼前分了条道出来,一位盘着圆髻的妇人从道中来到狄玉仪面前。她看着狄玉仪,几次启唇都没能说出话来。
狄玉仪原想耐心等她开口,可妇人迟迟不语,周围人群似又有喧嚷的架势。
她直觉该趁此时机出声,否则下次开口不知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狄玉仪暂时顾不上旁的,先朝四周一一见礼,多谢他们挂念,再从数不清的问句里挑个能答的:“玉仪前头已过十七生辰。”
“父亲母亲骤然离世,玉仪悲痛不已,但往后仍有大把光景要过,怎好耽于哀伤?自当勤勉生活。”狄玉仪说着,恳切请求道:“只是难免要劳烦叔伯姨母们多关照了。”
才说完,就见面前妇人险些垂泪。她一扫方才的气势如虹,上前一步,低头握住狄玉仪双手,轻拍几下,柔声说:“这算什么麻烦。”
呼了几口气,她展颜问狄玉仪:“先去萍水庄看看?你母亲也在这生活过不短时候。”
狄玉仪颔首,被她牵着走在前头。
满肚子话的叔伯姨母们缀在后头,凡有张嘴出声的,尽数被牵着狄玉仪的妇人斥责数落,“急什么急,往后日子长着呢,先让玉仪回家看看!”
回家,又是回家。
樊月瑶也极其自然地同狄玉仪说过回家。
可没有了父母,又有哪里还能被称之为狄玉仪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