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香五根本就没有想写或能写的东西,但她猜顾晚秋有,她当初查出了什么,为什么突然不继续查下去了,又是为什么决定留在这里当市长,这些问题都能从她那找到答案。
但她摸着手机,却发现自己这通电话要拨出去还挺难的,手指就是不是很愿意动,嘴巴也张不开,声带也有些紧。
对啊,为什么呢?
她意识到自己方才确实没什么资格让白云仙和家人当面谈谈,她自己连电话都不敢打。
手机屏幕顶端跳出一则未知发信人消息,她点开,内里是一条配料表。
“二分海兽油,二分猪油,三分白蜂蜡,三分椰子蜡,一份基底蜡为一公斤。烛芯用的是木片,超市里有卖的。马鞭草一把,报春苦苣苔叶和根一把,新鲜盐角草一把,白英花一把,等蜡全数融化后再关火入锅,成阿姨基本就是随手抓了扔进锅里的,我看加起来有两百克就行。搅拌几下后就可以把食材扔进锅里等其自然凝固,上桌前再点火。”
白云仙附言,“这个配方制作出来的蜡可塑性极低,没了锅基本上就无法定型,烛芯烧不了多久火就会灭掉,融蜡工具又无法挥发出其该有的气味。而且大量使用草药会导致过程中发生材料烧焦和小型爆炸问题,用提前炼制的精油替代会好很多。点火问题现在可以用点火器解决,但我不推荐你自己在家复现。”
成香五想了想,当初楼里应该没有客人因为食物在自己眼前爆炸而投诉过。而且那里面的食材捞出来后大多也是她负责切割的,要是爆炸过她总得留下些印象或者伤疤。
“谢谢。”成香五回复到,“那当年我妈是怎么点着的?”
白云仙的对话气泡起起伏伏,似乎有很多想说的,但最后只有一句话:“我怎么知道?”
然后就没了,成香五发着愁把这人存进通讯录,又把这配方发给专家小弗。
“感谢你的信任,但我不得不先声明一下,贵国境内没有任何海兽油脂是合法贸易品。”小弗回复。
“所以是秘密配方。”成香五回答,又发消息问,“你那边如何?”
“收获还算不错,但问话过程难说是有趣的,作为补偿我观摩了一场相当有意思的圈地争斗。”小弗回答了三个提问点。
“那群警察周日也都加班?”成香五提问。
“部分深陷其中的是,所谓事业就是生活。”小弗回答,“白云仙小姐态度如何?”
“我看她不关心自家以外的东西,但自家的东西知道的也不多,至少不比顾晚秋多。”成香五说。
“我有说过她怀疑你是去找她家里人报仇的吗?”小弗问道。
“现在你说了。”成香五回应,她也没太在意,若结果都是一样的那她确实没什么好解释的,“你还有别的没说吗?”
“暂无。”小弗说,“回头聊,期待你的收获。”
周日傍晚的街道总是清闲又焦急的,人们争先恐后地追赶双休日的最后一点余晖,从此时开始到明日日出前的时间大概是一周七天内最昂贵的。天还是亮蓝的,月亮以一抹不起眼的白影加入其中。
成香五沿街走,不需要抬头,她总是记得路的,视线一角悄然路过的铁丝网好像在她上次回来时就站在这了,那之后不知道用来做什么都楼修了又修,总能想办法在身上刷新点人出来。
偶然路过一处只有站牌和蓝色不锈钢镂空长椅的车站,她看见一个孤零零地坐在那的人,棒球帽和口罩把脸挡得严实,但发呆的模样显而易见。
“森森。”成香五喊到。
森湖市似乎很小,那是高尔森,她看上去和在医院病床上看到的那个随时能缩起来的人不太一样了,时间也没过去多久,但青少年的成长速度总是很快。
“香香姐!”高尔森迅速抬起头打招呼,她手腕上还扎着固定带,帽檐下的眼睛惊喜地瞪大,“好巧呀,你们忙完啦?”
“没,一会还有地要去。”成香五在她身侧坐下了,“今天过得怎么样?”
今天还没结束,但这句话总是有机会问的。
“还行。”高尔森晃了晃脚,“我去找妈妈聊了聊,感觉很神奇,正常人根本没可能像这样和自己的妈妈聊天吧?她居然还挺礼貌的,还请我喝了珍珠奶茶。”
最后四个字她拖的很长,带着看熟人上早操台讲话的奇异感。
“嗯。”成香五应到。
“我就直接问了她,要是你们孩子突然死而复生了怎么办?”高尔森笑了起来,“妈妈她居然说,那可头疼啦,给尸体上户口老麻烦了,还得取个新名字。”
她笑得腿都支了起来,“我,我又问她尸体复活你们都能接受,那怎么还头疼户口的事?姐你猜她怎么答的?”
“怎么答的?”成香五配合地问。
“‘尸体复活手续又不是我在办,我操心什么?’她这样答的,哇我才知道她是这样的人,不去考个公务员真是可惜了。”高尔森一边笑一边说,断断续续的一句话偶尔还要被车流声盖过一点。
有人路过瞧见她这样,不禁绕远了些,她忍着笑在椅子上坐好了。
“诶,每个人都只担心自己看得见的问题啊。”高尔森像模像样地叹了口气,“也是,在看得见那玩意真的在天上飞之前,我也不会考虑自己周围的人群密度问题,不过最近人好多啊。”
“可不是。”成香五想起那人山人海的超市,“希望超市今晚能好好补货。”
“说起来弗弗姐呢?她不在吗?”高尔森疑惑道。
“她又跑去找警察了。”成香五说,“可能是觉得警察多的地方风水好吧。”
“…警察多的地方死人更多吧,难道说对弗弗姐而言这也是房产加分项?”高尔森疑惑,但又很快放弃了思考这部分,“说起来香香姐今天过的怎么样?”
“遇到了很久以前人士的人,她请我吃了饭,但就是不太礼貌。”成香五想起那报告就皱眉,但她突然想起来,高尔森可是高中生,便忍不住朝她看去。
“…怎么啦?”高尔森莫名紧张了起来,“那个人难道很麻烦?”
“确实。”成香五想了想,在对方越来越紧张的情况下开口问,“批判性报告一般要怎么写?”
报告这玩意她也不是没写过,但每次都不用超过一百字,批判性更是无稽之谈,她一个杀手还有什么好批判的?
“…这里怎么会突然出现这种东西?”高尔森大为不解。
“我也不知道。”成香五叹气。
听见叹气,高尔森一下子便挺直了背,苦思冥想一会后开口道,“报告的话就是把知道的都写上去,然后加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描写用来作证就好。难点在批判性吗。”
“嗯。”成香五点头。
“…要先对一切都抱有怀疑的态度,像是谢警官那样,可以问问她。”高尔森思索着说,“总之批判性就是要表达‘我觉得’,然后把‘我不觉得’的东西贬得一文不值,顺带踩两脚原主题作者的观点,然后再假设一些假想敌和假想敌的假想弱点,以证明自己是对的。”
“…好麻烦。”成香五忍不住这样说,这里面的每个部分都是她不擅长的,包括一开始那个给谢无常打电话问意见的部分。
“这个人为啥刚见上就要你交报告给她呀?”高尔森疑惑道,“哪有这样的,现在已经不流行见面前先填写相性一百问了改流行这个了吗?”
“…不知道,可能是年纪大了。”成香五说,她能想出的唯一理由就是白云仙已经到了没精力去慢慢打探一个人态度的年龄了,得睡午觉的人没时间听睡前小故事,她总得搞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怀恨在心,又没小弗的好听力,就只能摁头让自己写报告。
闻言,高尔森忍不住侧目,“这个人不会是——”
一辆公交车在站前缓缓停靠,带起一阵风,刹车的声音和车内广播一同随之而来。
高尔森赶忙站起身,“我先走啦,香香姐你加油,实在不行就套公式写吧,拜拜——”
说完她就转身上了车,成香五招了招手,又是一阵风吹过,车带着人走了。她起身,继续走向自己的目的地。
社巢旅馆一楼外,周燕正在通话,侧身说着什么,她背靠单开一边的酒吧门外,衬衫袖口挽到手肘之上,单手拎着手机单手带着手套扶着满载饮料箱的手推车,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微笑,似乎是叹了口气。
现在时间还早,见到成香五后周燕明显一顿,随即又和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后便收起了手机。
“小五!”周燕抬起空手招呼,夕阳的直射让她忍不住眯起眼睛,“怎么这个点一个人出来?吃过饭了吗?”
“燕子姐好,我来等人的,我们约好了晚上在这里见面,午饭吃的晚所以还没吃晚饭。”成香五回答着走上前,那推车上的货物数量相当可观,她抬手撸起袖子扶过推车把,“在补货吗,我来推。”
“帮大忙啦!”周燕笑着让开路,“这几天人太多了,客人翻了几倍,尤其是双休日,我得为今晚多备点货。”
絮絮叨叨地说着,她注意到成香五手腕上的牙印后愣了下,沉默片刻后问道,“小五,你遇上精神病了?”
“嗯?”成香五一愣,“没有吧,就是不小心被人咬了口。”
酒吧还未正式开始营业,伴着小提琴乐,成香五将小推车推进那吧台内部,看了眼冰箱和酒柜,开始按顺序摆放瓶瓶罐罐。
“…是在哪?”周燕跟进吧台,似乎是随意闲聊般,一边问着一边收拾起东西。
“就是,我不是想查查以前的事情嘛,昨天就和一个警察去我爸他老家那看了看。”成香五一边思考着措辞一边说,“然后回来的时候发生了一些,额,口角,那家人就咬了我一口。不过已经没事了,不疼的,就是看着吓人。”
“杜大哥老家,那不是开车都要两三个小时的地方吗?”周燕惊讶道,“你们居然跑那么深的山里去,我当初都没找上那边的人,她们有说什么吗?”
“她们那就剩个小辈还留在那,她就小弥那么大,不知道当初发生了什么。”成香五想了想又说,“不过说了当初我爸是犯了家规被逐出门的,她们家规还挺怪。”
“那是本地信仰,湖中仙的规矩,杜家以前是靠摆渡过湖起家的,山里的人要想不爬那些峰,就都得靠她们家的船才能走出大山。”周燕慢悠悠地说,“那一片山民都信湖中仙,都守那规矩。以前她们还能捕食鸟兽,后来杜家的人为了自立威信,才为那宅子里的人添了额外限制。”
“…还有这回事。”成香五顿了顿,“这个规矩有立起什么威信吗?”
“没,就显得她们家人特别,是受仙人眷顾的。”周燕随意地笑着说,“不过杜家的人确实都身强力壮的,你爸也是,你也是,咬你的那人应该也是。”
就像许多斋戒行为一样,不捕猎森湖范围以外的生物,再在死后将自己的尸体投入湖中,这样的循环让杜家人变得“纯净”,至少在外人眼中是这样。但人为制造或催化而出的循环先不管效用如何,后辈在遵循时大多是盲目的,无论范围画得再狭隘都走不出那规矩。
无论是强体还是威信都没能拦住直升机,成香五心想,那鲸鱼也管不了天上的事,仙人想飞起来还是得有双翅膀才行,或者考虑一下科技。
“下次就别跑那种荒郊野岭去了,小五。”周燕一边叠放汤力水一边说,“那信号监控都没有,你看你被咬了都没法留证,那警察也没护着你点。”
“…她努力了。”成香五说,苏打水瓶身标识一致朝外,站在冰箱里像一堵实心的玻璃墙,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回头问道,“还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手推车内的饮料箱以极快的速度空出了内里,现在的车内空间会受大仙的喜爱。
“嗯…其实是这样的。”周燕摸了摸下巴,双手一拍说,“小五今晚能不能来我这帮帮忙?端盘子之类的,昨天晚上我就很难空出手跑来跑去,我喊了小弥但她说要看什么直播。”
“可以的,麻烦燕子姐之前照顾森森了。”成香五毫不犹豫地点头。
收到回复,周燕眯起眼睛笑了,眼角的纹路也一起眯了起来,“这真是帮了我大忙,来,我给你拿工作服。”
酒保工作服是黑马甲配上半身围裙,内里还要穿白衬衫,虽然店长自己不穿,但仓库储物柜里确实有留着几套,成香五给自己套上了,还挺合身。
“小五,你去见过顾晚秋了吗?”周燕靠在边上看着她换衣服,随口问道。
“见过了。”成香五一边系扣子一边说,“她变了好多。”
闻言,周燕一下子便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她倚着货架换了条腿站,货架都在和她一起笑,两位开心得像是听了老熟人闹出了笑话般,一起幸灾乐祸。
等笑够了,她才又问道,“那她找你说了什么?”
成香五想了想,“本来是想找我下厨的,但后来没谈成,她拜托我们去调查点事情。”
周燕站直了,没再笑,“…她怎么和你说的?”
她的语气有些凝重,成香五顿了顿,意识到对方或许是在担心自己遇到麻烦。
“有外地来的警察在查二中的事情,然后之前秦子西出了事,那些警察也查了过去,她说那些警察不靠谱,希望我们帮她找一下犯人。”成香五想了想,放低了声音说,“不用担心的燕子姐,而且这个事尽早解决也好。”
不知这番说辞周燕听进去了多少,她顿在原地沉默着思索许久,叹了口气,又恢复了往常的闲散模样,“无论如何,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安全问题哦,小五,大人的事她自己有数。”
“嗯,我明白的。”成香五点头,把围裙也系好了。她本想学着周燕的样子把袖子也挽起来,看看见那牙印又给放下了。周燕见状,走来给她挽起了袖口,又拿了货架上的绷带在她手臂上缠了几圈,扎了个蝴蝶结。
“…那就好。”周燕说着,退后两步,勾起嘴角点头赞叹道,“我们小五穿这身多精神啊,长得真俊,来,我带你去外头走一圈。”
趁正式营业时间开始前,周燕带着成香五介绍了一下工作环境,简单来说她的工作就是把吧台出品的东西递给客人,酒吧不大,加起来也就不出十张桌子,平时也就旅馆的客人会来这里坐会,顶多再加上几个来喝酒的下班者。
“客人会自助点单,不过如果她们拉你聊天的话。”周燕想了想,微笑着提议道,“要我教小五怎么拒绝聊天请求吗?”
“…不用啦。”成香五说,聊天又不是难事,而且她觉得自己还挺擅长拒绝的。
“虽然以前没出过事,但最近外地人很多,如果有人闹事的话就请出去吧,应付不了就来找我。”周燕点头,又嘱咐道,“不仅仅是动手动脚的,那种莫名其妙拉着你不让走,问你奇怪的问题,给你塞奇怪的小卡片的都是哦。”
“嗯嗯。”成香五无奈点头,“不用担心,我知道的。”
来参加生日宴的都住在森湖大酒楼,那块距离社巢旅馆还有一段距离,这里的客人大多还是那些附近的居民,以及已经放了暑假的大学生们。
就在店长念叨人身安全的重要性中,门外的路灯亮了起来,营业时间到了。
初来乍到大城市时成香五也到处打过工以维持生计,她也不是一上来就靠别人的命挣钱的,当服务生的流程她也熟悉。周燕只叫她端盘子,但检查身份证,带客人入座,并且在人满了的情况下告知情况之类的基本活她当然也会。往日酒吧常规人流量如何她不清楚,但今晚人确实不少,门刚开不出半小时就满客了,就剩吧台还有几个位置。
照这样下去,成香五担心戴安娜来了还得排队,或者得跟她去仓库里头谈,这样看着就有点太可疑了。
“那个你好。”有个年轻人叫住了放下水就往吧台走的服务生,见她真回头了又吓一跳,随即鼓起勇气小声问,“那边那个演唱台会有人来吗?”
那演唱台的幕布已经被拉了起来,但麦克风后头的高椅上依旧是空的。
“我问问。”成香五说。
“哦,哦好。”年轻人的声音被淹没了。
“那个啊。”周燕也看了过去,手里的雪可杯照常在耳边摇着,映着那雕像台灯暖光晃出阵阵残影,“那是给客人准备的,有人想唱就上去,旁边有点歌台。”
说罢,她熟练地一敲瓶盖,反手倒酒入杯并拍了片薄荷进去,一杯莫吉托站上托盘,“三号桌的,加油哦。”
“好的。”成香五接过,她的声音一出口就被小提琴曲协奏的谈话声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