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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降临显现诞生复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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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会给你机会自己组织语言解释自己,高尔森小姐。”小弗说,“而我会使用你交给我的最终版本决定你的——”

“…抱歉。”高尔森轻声说,“我想一个人走走。”

这次谈话的时间比起中午那段长的多,高尔森也顺着停车库的车道出口离开,没管那是不是给人走的。

“走吧,体现你价值的时间到了。”小弗看向身侧阴影中的人说。

“你觉得会出事?”成香五问。

“我期待会出事。”小弗纠正,“出了事才能印证我的猜想,我们的努力才有意义。”

她一如既往地没打算剧透,成香五没说什么,起身准备跟上高尔森。

“记住,你的眼神不可落在那人身上。”小弗提醒道。

那高中生显然不是敏锐到能察觉到眼神的人,但小弗不解释,成香五也本就不靠她那靠不住的眼神追人,她随意点头,从车道离开了车库。

小弗转身上了电梯。

市区的街道被落日的临死挣扎染成了血色,人车不相上下地嘈杂。一中的部分学生们放学也会路过这里,几个成群,几个身边跟着个大人,那个说作业好多,这个说老师好烦,一群说下次一起出去玩。

她们就这样理所当然地在这世间常理中打滚,就好像灰尘扬起蒙住眼睛,就短暂地不用对自己的前进道路负责了一样。

没考虑美感只考虑吸睛率的广告大刺刺地挤在街头,宣扬着那白姓老人的生日是个多么值得不姓白的人掏钱买些什么的日子,公交车走走停停,方型车头填平公交车不专用车道间距。这里没什么树,除了那沿路边被强行带来这被栽进土里顶起石砖的水土不服品种,就只有随便长长的斑秃灌木,那底下落着的叶子现在还没开始发脆。

有了绿化的森湖市似乎也没好看到哪去。

电线杆上帖了法律咨询广告,一半面积上,不知什么身份的伟人试图用自己的上半身肖像证明自己的实力。那之下是有偿的寻狗启示,主人愿意出两千块。再往下好像有呼吁什么什么的告示贴被两千块挡住,看不见了。

沿小路向前,河道边,这个点钓鱼的人都带着桶回去了,有几只流浪猫倒是体面地晒着太阳,见有人来也不躲,反而试图叫两声把人吓走。

没有什么需要向高尔森解释些什么,不是吗?

她就在那河道边站着,看那河对岸,她想起来她曾以河岸为背景与自己的相机一起拍过照,也是个世界暗着天还白着的时间。不是什么特殊日期,只是她饭后散步时也不愿意和那相机分开。摄影师是,哦,妈妈,用她的手机。

诶,天黑了。

现在高尔森所在的世界周围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听不见任何人类发出的动静,她的视线范围内没有任何人类个体,闻不到任何人类的体味,感受不到任何人类的体温,品尝不到任何人类的味道,也感受不到人类活着的证明。

取景确认。

突然就不愿意再忍受无波水面的风搅开僵硬到令人迈不动脚的空气侵袭而来,那从上浇灌而下的天外之物是由个身披大袍的古怪存在带来的,风压迫使草木低头,但没断,因为没有确切的重量压上。由浅至深,其轻盈而稳定地在河道旁本就湿软的草地上印下一个影子,但没落地。

或许是水面波动,高尔森闻到了一股潮腥气。

那够挡住双开门框的衣袍裹住来者全身,路灯一闪,它在风里顺应光线角度变化着没个能被准确道出名字的颜色,那上方应是头颅的兜帽部分因布料覆盖也一同五光十色着,隐约透出的面孔似乎没盖面具,却也藏在阴影里,没个准确的五官出来哄骗世间。

不知从哪来的巨大家伙落在高尔森身前一米处,看那低下的头颅应该是在与她对视的。

高尔森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啪——”

以这声音为开头,那巨大的身躯萎缩了起来,衣袍之下的部分透过体积感变化表达自己的行动,它扭曲挣扎着变小,最终停在了一个成年男性的身型不再抽动,衣袍也体贴地随之变化尺寸,颜色停在了略微发灰的白上,柔软的布料也显得舒适。

风停了,他落在地上,踩塌了几根草。

“你,你。”高尔森一时你不出个所以然来,见证了全过程的她也不知刚才那过程是个什么意思。

但,那“你”的对象有了反应,手部抬起,滚下的布料中伸出只指节带笔茧的手,拉下袍子遮住脸的那部分,并将不知何时覆盖其上的苍白面具揭下。那是张带着些疲倦意味,削瘦,却也总记得露出温和笑容的脸,他带着眼镜。

“小高,是我。”他说。

声音与面容都已揭晓,老观众当然能认出老面孔。

刹那间,高尔森只感到毛骨悚然。

“小高?”他疑惑于眼前人的疑惑,“怎么了?”

“…陆老师?”高尔森不可置信地说。

这张脸的主人是森湖二中高一一班班主任,陆阙。

“我还以为你不认得我了呢。”陆阙皱起眉松了口气,他向来待人谦和,皱起眉也没什么威慑力,但也因此收获班上学生的一些烦心事,作为班主任相当称职。

但作为一位死者就不太行了。

“陆老师,你,你不是——”高尔森退后一步,这应该是她第一次对这位老师摆出这么难看的脸色,她不可置信地问,“你怎么在这里?”

“因为你在这里。”陆阙说。

但其实这一点高尔森心知肚明,她想问的其实是——

“你怎么还活着?”她问了。

“…小高,我现在很难和你解释这一点。”陆阙皱着眉,用安抚的语气说,“我们都经历了那件事,我明白你的害怕,但只有你还在这里,也没明白真相。我们实际上一直在找你,但直到现在才遇到一个机会。”

陆阙的言辞恳切,他一向很擅长给家长会开头。

“那件事”的参与者当然知道这话里打的哑谜谜底,但高尔森只觉得心跳快到她胸口发痛,怕的。她上一次看见这班主任是在噩梦之中,这之后,下一次如果还能看见的话八成也是这样了。

于是她又退了一步。

“这对你来说确实是难以接受的。”陆阙叹了口气,但又露出了安抚人心的微笑,“但你应该也意识到了吧,这个世界对你来说已经不再有容身之处了。”

“…我,我不是…”高尔森怔愣许久,靠说话来换气。

“而我们也是。”陆阙稍微压低了一些声音说,“那是没办法的事情,抱歉。”

高尔森没说话。

“所以你应该来我们这里,至少和我们一起,从那场梦中醒过来。”陆阙伸出了手,他微笑着给予鼓励,“大家都在这里等你,小王她一直很担心你那之后该怎么办,一直想来和你谈谈。但我认为你或许会更信任我一些,大家商量后决定就由我出面来劝你。”

小王,王千秋,听着像个史官,但平时最大的爱好是把粉笔捣碎加水和成团子,然后捏成小人,这女娲预备役也是高尔森在班上最好的朋友。春游日那天她带了好多有一米长的彩色橡皮糖,说是可以随走随吃,最后这些彩色条条也作为拍照摆件充了点门面。

那只手还停在那里,像条稳定的船梯,只要扶上去就能登上一艘满载回忆的大船,船上有她的好多朋友,会接纳拥抱她,不会问她“你怎么还活着”,也不会问她“你是谁”。

但说真的,这太可疑了。

“老师,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高尔森问道,“那天也好,你们也好,爸爸妈妈也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老师回答学生问题是理所当然的。

“这些稍后我会一一解释的,但现在时间紧迫,我们难得找到一次机会。”陆阙将手再往前伸了伸,“先和我走吧,好吗?”

要是这件事发生在梦里高尔森说不定就答应了,但现实得讲理,先不提死而复生,她还记得刚才那自我抽搐着扭曲成现在这幅模样的巨大存在。

如果眼前的人是陆阙,那么,那又是谁?

“走?”高尔森忍不住退后一步,“要去哪?陆老师,你们之前都在哪?”

这一刻她竟然有点感同身受那墨镜刑警的疑心病,这该死的现实逻辑,害得她两边身份不做好又两头做不了好人。

陆阙突然叹了口气,高尔森的危机感当然是警铃大作。

那发灰的白袍动了。

天色暗沉,河畔路灯即使亮着也难照清被衣袍掩住的阴影部分,更别提从陆阙登场之后它就一直接触不良般闪动着。风偶尔经过,带起与影子相似但本质截然相反的黑色物质飘动,直到现在它才真的站出来表示我在这里。

黑影伸展,蔓延,以那白袍底端为起点不知何时起代替草地覆盖了河畔。夕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挣扎所带来的余晖也没了踪影,宽阔的天逐渐被一种低矮的蓝色压下,远处那透着灯光的家窗略过几道没名字的黑影,与此时高尔森脚底的那些遥相呼应。

“我会全部解释给你听的,小高。”陆阙说。

一瞬间所有地面上的条状黑影节节攀升向天,末端竟是手的形状,高尔森认得这带她上刑的存在,所有手掌如要捉星般探向半空,又在离地三米后转头向她,其手臂形成的铁笼包围了高尔森和陆阙。与呆滞在原地的前者相比后者神色自若,显然不认为自己是猎物。

此时此刻,高尔森甚至喊不出声,她的视线变暗,监狱栅栏般的背景前只有她班主任还在微笑着看着她。

天边一道银色擦过缝隙刺入监牢,穿过密集黑影丛林,没入陆阙面门,深深扎进他的额头里,黑影丛一顿,像是被打扰到了似的,队形乱了起来,牢笼出现空袭。

那白刃还残留其主人将其投掷而出时所用的,近乎捶打空间本身的巨力,在整柄刀身穿过陆阙脑部的同时,刀把还带着他的头颅后飞,迫使被连带责任迫害的身躯倒飞近三米,直到其背与那黑影丛相接,才拖在地上没了动静。

或许是因为其主人现在很头疼,黑影之手一下子没了秩序,只混乱着彼此交叠挥舞。

死而复生的尸首仰面躺倒滑落,但高尔森看向的却是那刀柄,她今早收拾屋子时见过这被随意丢在台面上的厨刀,不知道往哪放就找块布包着放在了灶台边上。

黑影无声落入包围网中,成香五握着另一把刀走向陆阙,俯身,踩着那不知为何开始颤抖的尸体脖颈处把她的刀拔了出来。

银白刀身不见血,她顿了顿,将刀一甩,转了个方向握好。

“姐!”高尔森腿一软,刚想表达自己的感谢和无上忠诚就看见那本死在地上的陆阙被多只黑手臂抓住,提起,一只手不知从哪摸来了那白色的面具给面部漏出一道黑口子的脸扣上,顺便带上了兜帽。

在如给尸体盖上白布般的程序完成之后,混乱的黑影之手逐渐平复了规律。

如十字架般双手平举的衣袍人在万千黑影肢体的托举下升空,以漆黑河流为背景,闪烁路灯光源下,那灰白色彩骤变,体积感再次扭曲着不可确认了起来。

“你往后退,去人多的地方。”成香五看着那莫名其妙飞起来的东西,皱眉开口。

“…好!”高尔森答应下来,回头向来时的方向跑去。

见其动作,衣袍之下不断变化的身躯迅速有了决断,固定为了一个比陆阙强壮许多的男人身型,那布料也逐渐泛出颜色,停顿在了一个即使在暗中也显得脏旧的深绿色,路灯照耀下油亮反光一闪而过。

换了幅内在的躯壳挥开身旁黑影,径直落地,在触地屈身的一瞬间弹跳着拔地而起,丝毫不见之前的头伤带来的影响,冲向高尔森的背影。

看着那糊影靠近得差不多了,成香五屈膝俯身旋腰横扫,脚下湿软滑腻,这一下直接被她钻出个不小的坑。

腿骨撞上铁杆,膝盖翻折的冲刺者这才发现那黑影中还有个人,在他伏地的一瞬间那黑影之手攀附其上帮忙掰正了扭曲的腿部,嘎嘣两下,他起身,惨白面具与蹲在地上的成香五对上视线,顿住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要看她,但成香五不在乎,她右手抬起将白刃横在脸前,小腿发力将自己投射向对方门面。

衣袍人不要命了似的抬其左手手臂似要挡住那抹白光,白刃划开皮肉不见血但也砍住了骨头,被砍的完全没有疼痛表现,在成香五因刀刃卡住停顿的一瞬间,敌方右臂蓄力轰击直指她太阳穴。

成香五没看,反手抽左臂格挡,其右拳裹挟风压碰上刀面,下压时指骨处传来咔咔声。

接近之后,她的的鼻尖闻到了一股腥气。

卷腹,双腿蹬出,成香五凭空转体并在同瞬间反勾右手加力,她落地时那衣袍人的左手也一同落在了地上滚了两圈,没大出血的打算。而那被她蹬飞的衣袍人在她看过去时果然已经被黑影之手托着恢复了平衡,他似乎不耐烦一般再次挥开了那些手,但因为失去左手而没保持住平衡,摇晃了几下。

这是个力气和体格挺大但没打架经验的人,与屠夫差不多,成香五判断道。

黑影之手捡起地上的左手臂向衣袍人收拢而去,成香五不打算给他四肢健全的机会,迅速欺身而上比黑影更快地贴近衣袍人的面门,右臂反手持刀向后画大圈。白光一闪而过在那肩部关节错断,下一瞬间那右臂带着些许布料齐根断开,同样没见血,但那布料却是如融化了一般,断面黏腻地向下滴落着些什么。

抽身,站定,成香五左手收刀在身后并空手刺入对方兜帽中,五指抓向藏在那下方的脑袋,顺进对方扎起的头发捏住头皮,右手举刀朝面门下刺,再次只剩刀柄,那刀尖没入面具中又从后方穿出,带下了他的兜帽,这是个脑后扎着麻花辫的男人。

顿了顿,成香五继续捏着头皮抽刀,碎裂的面具被连带着脱离面部,露出了这人差点就要从上面开始裂开的脸。

刀痕两边长眉长眼,鼻梁有痣,嘴角带疤,成香五又愣住了,许久之后她右刀画圈挥开蜂拥而来的黑影,收在身后,两只手用点力将那张脸中间的裂痕合了起来。

是这张对着她时总没个好表情的脸,杀鱼杀鸡杀鸭杀鹅时都会穿的围裙,晃荡的麻花辫,眼神不好,一次能抗四桶水,耳朵,对,两边耳垂上有耳钉。

成香五双手一松,尸首落地,黑影将其吞没其中,她小腿都被淹了却也没动。

坏了,这人是她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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