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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降临显现诞生复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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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说现代高中生祈祷世界毁灭是常态,但高尔森艰难地克服了这一诱惑。

在采访下一位候选人之前的准备时间中,成香五需要去造访位于南郊监狱,以确认秦子西的现况。

位于森湖市南部郊区的监狱不仅收容该城市内的罪犯,因其优越的地理位置与那如城市气质般的惰性,它同样用于收纳周围几处城市产出的非特殊重刑犯,人多不说,面积堪比公共大学城。这里的安保人员多为终身制,来自多个地区并住在宿舍内,定期轮班。

乍一看站外头的和里头的区别也就服装而已,这一评价来自于小弗。

“那么你知道那秦子西的具体出狱日期吗?”小弗问道,她讨论未成年不宜讨论的话题没避开后座那高中生的打算,当然是故意的。

“这两天。”成香五也没太在乎,“这种事问守卫就可以。”

显而易见,高尔森这才意识到这辆车开往的是监狱。她在后座直起身好几次,最后还是靠了回去。

“可惜。”小弗叹气。

为防止无驾照司机被盘查,除成香五本人外的所有都停在了监狱大门近一公里之外的一处车站广场,本人下车步行前往目的地。步行约五分钟后脚下的路就没了砖,石路人车共用,凹凸不平的一点五车道两侧有野性绿化带,长草偶尔探出自然区,灌木和高树生得茂盛但一点没有给行人遮阳的意思。

现在想来,她并非第一次走过这条左右两侧的绿色茂盛得刺人的路。许久以前,那政府指派给她的律师曾经带着她走过这里,冷着脸说是要给她一个交代。但最后的交代与那律师说的话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条很长的路和走的很快的人,以及变得有点磨脚趾头的旧鞋。

那就是上一次,第一次,倒数第二次,但这次她不用走进去。

监狱大门处的警卫拦住了成香五,她出示身份证,说明情况并道出了自己的目的。警卫打了个电话就告诉她消息,明天上午,秦子西不会被允许靠近她个人住址十公里以内的区域。更具体的细节信息问不到。

成香五点了头,道了谢,带着些关心与同情离开了那扇看着就又烫又重的大铁门,以及怎么也看不到头的围墙。

回去的路很短。

车上,不知为何空气过于安静,成香五不明所以地伸手打开了空调,出风口迅速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冷气带着些灰尘在车内空间循环流通,按理来说人的心情是会舒畅点了。

“请问你的理从何而来?”小弗问。

“怎么了?”成香五回头问高尔森。

“…没什么事,开了空调凉快多了哈哈!”高尔森开朗地说,成香五心想这高中生肯定不知道自己真笑和假笑区别巨大。

她没说什么,系好了安全带,但司机没有出发的意思。

“…怎么了?”成香五问司机。

“瞧我这记性,我当然是司机,这车上难道还有谁能负起撞死别人的责任吗?”小弗微笑着说,“我不是司机还能是什么角色?压榨可怜高中生的邪恶外国谜语人吗?”

“嘿嘿。”高尔森小声地笑了,并迅速假装自己没呼吸过。

“是啊?”成香五疑惑这人在自我介绍什么。

“…瞧你这话说的。”小弗莫名有点得意了起来。

邪恶外国谜语人司机启动车辆,成香五看着窗外逐渐没去视线末端的小叶长藤灌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找出那人的具体住址。

“秦子西出狱后的下落可不算个难猜的谜题。若是不出意外他本就是个无业游民,除了监狱以外他也就只有自己家能稍作歇息了,更别提他还有个孩子。”小弗开口说。

高尔森想起谢无常之前的说法,心里也有了些猜测。

“我本就没打算杀他孩子。”成香五说,“妻子也是。”

“虽然我并没有在表达这个意思,但即使因他而死的人有两个,你也只打算补一个吗?”小弗问。

成香五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知道这人并不认为那秦子西是真凶,所以由她提出的补不补的问题根本就不存在回答的必要。

“不过,现在他的孩子也算是提前被补进这因果的窟窿里去了,该说天命难测这种站在道德制高点时才能有效的安慰语吗?”小弗继续说,继续加形容词。

“…他的孩子,也是我的同学之一吗?”高尔森小心翼翼地开口问了。

“是。”成香五应到,但也没更多把这高中生拖进她私事里的打算了。

当然,高尔森就没那读心的本事了,她扒上副驾驶座的肩膀念念有词,“我的同学里姓秦的有好多个,但我记得有个人是没有——”

“森森,这件事与你无关。”成香五从后视镜看了过去,“坐好。”

“…噢,抱歉。”高尔森迅速地缩了回去,“我只是听了那谢无常说的东西,我想她都能认同的话那我也没什么好否认了,虽然警察很讨厌但价值观一般都很符合常理,所以,我。”

“哼哼,你香香姐在人头价值观这方面可是专业的。”小弗笑了笑说。

“你给她说了我的事?”成香五问。

“没——”高尔森又扒回来了,“我就是好奇我们为什么来监狱嘛,然后弗弗姐说让我自己问你,我这不是旁敲侧击了一下嘛,但姐你不想说咱就不讨论。”

“坐好,系好安全带。”成香五说。

“怎么这么不信任我呢?”小弗苦恼地说,“无论是作为司机还是合作伙伴,我以为我的履历已经足够说服你无条件信任我了才对。”

成香五没话好说,对两边都是。

“别呀。”小弗从后视镜看向高尔森,“来谈谈那位同学吧,不谈细节内容,我还是很好奇那位明日准死者的背景故事的,现在不讲就没机会喽。”

但成香五不想知道,本来她要做的就只有追过去杀个人,如果这件事真有隐情那她要做的事就多了起来。她看向左侧,小弗当然是像个好司机一样目视前方,她正过头,没再说什么。

“那我说啦?”高尔森抓着安全带看了看前排两位。

“请。”小弗说。

森湖二中一年级三班有个身上总是不太好闻的学生,名字叫秦乐,乐器的乐。她不会任何乐器,也没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专长,成绩也就一般,而家庭情况从味道上就能闻出来,不太好。每个班上都有那么几个不太好的学生,或主动或被动,校医务室老师会帮着剪指甲剪头发,但更多就得靠家庭努力了。

鉴于森湖市的惰性,她的同学并没有主动去给她找过多少麻烦,但也没主动去找过她,或和她说话,或问她,你怎么了?森湖二中是十二年制,秦乐的第十年是她作为学生不太好的第十年,也是最后一年。

高一开学,她似乎变得好了一些,脸上笑容多了一点,作业写的认真了一点,身上的校服也有了肥皂的香味和痕迹,她解释过是自己洗的,没洗干净。

于是大家这才知道那怪怪的味道是她衣服洗了拧不动,拧不干,挂在那挂多久都没法变干,之后莫名其妙从有点香变成有点臭。她的家庭没法努力,她的家庭偶尔不完整。

无论如何,有人与她聊上天了,她说自己的爸爸要回来了,但不说以前是去了哪,就说每年寒暑假才回家。她妈妈在她入学小学后去了大城市打工,把她寄养在有点老年痴呆而且越来越严重的祖父母家,她偶尔还得照顾两个老人。

秦乐就这样小心翼翼又窘迫地活到了她以为终于可以开始走向新生活的日子,然后春游日到来,她没再回家。

“我们不是一个班的,但她和我说过一点她的爸爸,就在那天。她挺开心的,因为她说自己第一次去游乐场。”高尔森说到这里时顿了顿,微微叹了口气,继续道,“她说,她记事起爸爸就不在身边,但妈妈说爸爸去挣钱了,等他回来她们家就能过上很好很好的日子,会在她妈妈所在的大城市买房子,会送祖父母去很好的医院,会带她去游乐园。”

成香五扶住自己的额头,现在谁都听得出那秦子西是个给别人带薪顶罪的了。

小弗的嘴角倒是越来越翘。

后座的高尔森没察觉到这一点,接着说,“现在想起来秦乐她以前其实偶尔有过一两次很奇怪的表现,像是在家长会时,她不给家里人请假也不给老师解释,就硬说家里人会来只是迟到了。运动会时她带了好多吃的,自己吃不完也不和她班上同学分。学校体检时她硬说自己家有什么什么宗教习惯不能给外人看牙,之类的。”

叙述言辞间有怀念与唏嘘,她倒也没刻意往秦子西的身上谈,毕竟她与这位同学本人都不太熟,与其家长更是根本没有过交流的机会。

“你说自己做过调查,有和那两个老人谈过吗?”成香五问左边那笑嘻嘻的人。

高尔森也有些好奇地看了过去。

“哦,那两位老人在我上访前已经去世快一周了,还是我用她们家电话报的警。”小弗像是才想起还有这事一般随意地说,“上世纪末修建的石灰墙密集高层住宿区中不直接透光的一间三居室,门没锁。我入户时,一具年约70的女尸面朝地面躺卧,双手趴伏,头朝入口,应该是摔倒姿势,肉眼可见尸体略微汤化。一具男尸位于功能应该是主卧的房间内堆叠大量布料的床上,仰卧,尸体同理,嘴边有溢出食物残渣。屋内窗户紧闭,高温高湿度,蚊虫密布,用餐区桌上留有大量食物,新鲜度不一,但我确认时均有腐烂迹象,其中部分与男尸嘴——”

“呕——”高尔森的呕吐打断了小弗如朗诵般的第一尸体发现声明,司机嫌弃地从后视镜确认,在发现她没真的吐出点什么后又把视线收回了。

“如何,五香大杀手。”小弗看向成香五,面含期待和讥讽,“要给这位刚出狱就一无所有的秦子西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吗?”

可是成香五真的不在乎啊,这让她怎么回答。

“哈哈哈——”小弗笑得几乎难以握住方向盘,“就是这个,就是这把一切筹码都堆砌到一起后才发现承重层是空心的急性恐高感,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啊五香!”

大笑者如要推倒扑克塔般克制但跃跃欲试地抚摸方向盘,干呕者如被拖行的待宰羔羊般紧握拖行绳蜷缩在后座,无话可说者如无人致电的空白广告牌般恒久不变地顿在窗边,带着这样的填充物,黑车赶在下班高峰期前回到了森湖市市区。

就成香五的自我回应,她并不打算改变自己的行动计划,也就是说她依旧准备在明天上午杀死秦子西本人。

从方才获取到的信息中剔除部分无用的,她注意到,秦子西作为森湖二中案受害人之一的直系亲属或许会主动被动与警方接触,这才是她需要在意的地方。现在那受害人的双亲之一不一定在森湖市内,那么双亲中的另一个又怎么能不显眼呢?

但同理,若他这时候死了,那可用于推卸责任的目标便也已经摆在了那里,毕竟森湖市是个小城市,会杀人的就那么几个。根据前情提要,或许她得考虑把那人的头砍下来。

“哼。”小弗神秘地笑了一声。

下车后高尔森便一直沉默不语地蹲在一边,不知是因为晕车还是晕车内氛围。

日将倾,下班时间到。

高尔森与她妈妈在公司地下停车场的角落里相遇了,距离与其爸爸谈话半日之后她依旧没喘过气似的,只是精力不足一样地站在那挡路,几次张嘴都没开出一个字来,也没抬头去看对面人的表情。

森湖市是个小地方,开车上下班的人不多,停车场空荡荡。

“你,是想和我说什么吗?”那女人终于是率先开了口,她疑惑地看了高尔森几眼后就开始左右打量,力图寻找一个高中生模样的人工作日下午站在这的理由。

无果,天知道她为什么还在这,又是来干什么的?

“…你确定不记得我了?”高尔森低着头问道,她的声音有些轻,但是停车场也没别的噪音了。

“我应该是没遇到过你的。”女人点头,“不过我孩子和你长得挺像,你比她瘦好多。”

“哈哈,那医院只给我吃杂粮饭,谁要吃那玩意啊。”高尔森忍不住就笑了。

“口感不也挺好?加了糖就是你们小孩子爱吃的八宝饭了。”女人摊手。

“那哪能一样!”高尔森不满,但又沉默了下来,“你看了我,有什么感觉吗?有没有什么冲动,头晕脑胀?条件反射地想否认什么,或者没法记住我?”

“…同学,我应该有那种感觉吗?”女人问。

“…我不知道。”高尔森说。

“我的孩子在几天前去世了,你是来替她打抱不平的哪路社会节目演员?因为我一个月都没去看她?”女人问。

“…你为什么不去看她呢?”高尔森问道,“她死了,你为什么不伤心呢?”

“我应该有那种感觉吗?”女人问。

“…怎么这种事情都要问我啊。”高尔森说。

“因为你看上去知道答案,你应该是觉得我该有那种感觉的,但我确实没有,也觉得我没有感觉也没事。”女人说,“有的父母就是不太在乎孩子死活的吧,只是没想到这事本人居然才是最后知情者。”

除此之外,女人还说了很多,解释了很多,“后知后觉”,“事到如今”,“一眨眼”,“想当初”之类一开口就把时间翻来倒去的词用了很多次,不知道是在向谁解释些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什么东西。但高尔森从很开始的一部分就没在听了,因为无论那是什么,都和她没什么关系。

“总之,就这样吧。”女人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我得走了,我丈夫还等我去接他。”

“…那我呢?”高尔森忽地抬起头,她不知道结果是否是那在角落里听着的人想要的,她想要的一直都没有听到,“我怎么办?”

“你是谁?”女人问,那表情确实是带着十足的疑惑。

“我是——”高尔森的声音戛然而止,“…妈妈…”

“…什么?”女人问,她皱眉。

“能不能,把我妈妈还给我。”高尔森问,“把我爸爸妈妈还给我。”

那女人做不到,她再次左右打量了一圈,发现还是看不到什么人后就退后了几步,高尔森没追上去,她便迅速离开了。不知多久后,轮胎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响起,她真的走了。

“原来如此。”小弗收起记事本说,“这恐怕是更加根本上的工作,仅仅是这样的刺激不会有效果。”

听着这声,高尔森略微回过了头,但腿没动,停车场高阔的空间与灰冷白光给了她沉默的余地,只要不开口,没有声音能回荡在这份寂静里。

“我可以给你一段时间表达感想和态度。”小弗说道,她一如既往地留了点评价时间。

“…哈哈。”高尔森鼻腔出气,还是没回头,她站在原地说,“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我说出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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