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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乡愁是一滩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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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那黑影托举着衣袍人再次飞离地面,鼓鼓囊囊着有再起之势,成香五却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本来她爸妈死得好好的,这么多年了,虽然她偶尔会忘记回来扫墓,但真没想过“如果她们没死的话会怎么样”这种事,事到如今却有人自作主张把这张脸往她眼前送。

她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她不知道,扪心自问,她发现自己也不在乎。该症状似曾相识,但一来她爸明显缺乏主观能动性,或者干脆可能就没认出她,二来她也没其它亲戚盼着这两人出来走动,所以她在原地站定短暂地进行了一番思想工作后,决定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无定之色无风自动,离地半米,面具再次遮掩五官,脚下黑影婆娑着,似是在思索下一步的行动般捉摸不定。

远处,一黑影极速逼近。

“咚——”没开车灯的黑车与浮在半空中的存在相撞后紧急向右甩尾刹停,现代化现实性大杀器在草地上留下节节咬痕,那衣袍影子一晃,路灯一眨眼,河畔就只剩下满地狼藉。

此高危驾驶行为车辆司机当然是小弗,她根本没系安全带,没等车轮彻底停下就急匆匆踢开门跳下了车。车外徒留夜色,那空荡荡的草地上方除了乱舞飞虫外什么都没有,她举着便携手电在地上看了一圈,带着手套采集了样本进小玻璃瓶,最后走向了还站在原地发楞的成香五。

车后排座位门开,高尔森也跳了出来。

“手感如何?”小弗开口问道,黑暗中她的面色模糊着不清,眼睛倒是亮着,耳边那颗牙和领结上的宝石反着光晃了晃。

“杀不掉。”成香五理了理外套并把腰后的刀收了起来。

“…就这样?”小弗凑近了些问,“我可以给你一点时间表达感想和态度。”

成香五哪有那种东西能吐,她现在只关心怎么给死人进行二次火葬,“就这样,那玩意是消失了?”

跟过来的高尔森也好奇这一问题的答案。

“就视觉效果而言可以这样说,但在哲学领域可不能这么算。不过关于这部分的威胁我倒是还…”小弗说着盯着成香五的脑袋看了会,最后满意一点头,“不错,还算是空旷。”

闻言,成香五理了理有些乱的头发。

“那个是什么东西呀?”高尔森小心翼翼地在后头站着问。

“目前来看,至少部分可以被判定为森湖二中案的死者兼该地区相关连环案件的全数受害人,单数。也是我苦求不得的追求对象。”小弗揭晓答案,“别在这烂泥地里站着了二位,收拾一下鞋印,还是说你们今晚有我不知道的露营计划?”

连环案件那当然是环环相扣的,这连接可不管受害人意愿。

“先去吃饭。”成香五说。

三人上车,这次司机开了车灯。

“那玩意就是你说的什么什么东西。”成香五坐上副驾驶后就迫不及待地问了她最关心的问题,“它要怎么杀才能死?”

“我也是第一次以肉眼记录下它的实体,但就目前来看,它的行动方式还算不上陌生,对于这一类存在的销毁方式有多种。其中一种对你们人类而言是最能体现使命感的,即那将那存在的所有内在驱动力逐一销毁,我猜执法者肯定对这一条路爱不释手。”小弗说。

成香五哪有那种玩意,“另一种呢?”

“找到元凶。”小弗笑了笑,那是看到好东西时的兴奋笑容,“也就是我们现在正在走的不归路,有感觉到命运的齿轮在碾压你的血肉了吗?”

显而易见被话题排除在外的高尔森扒上了驾驶座,小声问,“什么意思呀?”

“通常而言不久之后你就会明白了,你们不是有车到山前必有路的说法吗?死路也是路。”小弗从后视镜看了过去,“例如因不系安全带遭遇车祸导致头骨破裂而亡。”

“诶。”高尔森应了声,慢吞吞地缩了回去。

载人者行进,夜色下的森湖市仿佛被黑天吸走了声音一般安静许多。

“那些警察把她关病房也是因为知道会有这件事发生。”成香五说,她没听见那陆阙站在远处伸着手说的一堆有的没的,但小弗之前的态度明显是在证明这件事。

打一开始,小弗就准备让高尔森充当人肉诱饵引来那玩意,才把她从那每小时有人定点巡视的病房里带出来的。成香五当然没在指望这人道歉,但问题在于这人的行为可能会带来很大的麻烦,这才是她在意的。

“回去问问谢无常小姐安排巡逻的那位警司大人是谁吧,线人就是得物尽其用的。”小弗毫不在意地说,“以及,你。”

她没有转过头,成香五也正看着窗外,但她就知道这个你指的是那一位,又是在说什么,麻烦这不就来了?

“…我不觉得往我身上调查是必要的。”成香五说,她真这么觉得,两个开饭店的人能在这巨大的死者库里占多少分量?没多少,她本人至今无人问津就是最大的证据。

“或许那停尸间联名马戏团对外有保密义务,但我们可以不在乎。”小弗说着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高尔森,“再说,你就不担心自己就是下一个?”

“说一堆,是你自己好奇。”成香五不担心。

“怎么能用那种不负责任的词呢?”小弗略微不满,“我可是很有职业道德的,会对我摸过的案子负责到底。”

但成香五还是觉得没必要,也麻烦,“旧事重提会引起许多不必要的关注,我还有工作。要查就从别的面孔下手,人那么多。”

“…我讨厌你这点。”小弗叹了口气,又想到了什么,不怀好意地笑道,“那这样如何,先从秦子西案件相关人士下手,现在调查方向还没有定下,看看旧报纸至少能有些新线索让我们尝尝咸淡。”

“随便你。”成香五说。

“既然与当前案件相关,那你也得帮忙哦。”小弗理所当然地说。

“…也可以。”成香五点头,“但现在那玩意也杀不掉,我还能干什么?”

要说帮忙,成香五一时也想不出自己能帮上什么忙,除去本职工作相关技能外她擅长的大概也就给水果削皮并且摆盘了,尤其是苹果,她的削皮水平一绝。

“至少作为本地人把相关人士的联系方式找出来吧?”小弗说。

“…我不记得了。”成香五想起来自己根本没存那些证人法医律师等等的联系方式,好在总会有人帮她记得,“等我明天问问。”

“家乡就是这种臃肿又繁重的东西,接受现实吧!”小弗用教育的语气说。

“行。”成香五说。

路上,成香五在市区有名的本地馆子打包了几个菜回去。

森湖市的特色菜是由熏制加工的肉类与低含水量蔬菜制作成的炖菜,正宗口味的秘诀是食材下锅前先油炸一遍。当地人通常更偏好面食,但在现代血糖危机的焦虑下许多家庭都转为使用杂粮作为主食。同时炖烤鱼也是当地许多小馆子写在商铺头牌上的菜名之一,口味通常以干料辅佐而成的鲜辣为主,不吃辣的话也有孜然口味,用的多是淡水鱼。

五香楼不提供类似菜品,成香五想起自家以前也基本不吃这些,口味那是相当清淡。

两大袋子冒着热气的食物在后座成为了新的乘客。

“说起鱼,北边靠近山区那边不是好多坑坑洼洼的地方嘛,我听说靠近老市区的那些坑都被拿来养鱼了,还说欢迎钓鱼的人过去喂鱼饵,那一块蚊子特别多。”高尔森介绍道,她正试图努力将车内氛围掰向寻常方向,以慰藉自己无处安放的平常心。

“看来这里的主人有在尝试恢复地表生态,但常言道邪恶往往深埋地下,真好奇这里的地下生态环境如何。”小弗轻而易举地拒绝了这一尝试。

森湖市在很久以前有湖泊存在,但因种种非自然或自然原因,那本能负起责任印证城市名字一半的自然现象现已不复存在。

“矿区地下吗?”高尔森想了想,“我小学那会就听街上一些靠着电瓶车的人讨论说,矿区不招新工人了,我还记得说是有个矿井塌陷漏水,有环保组织的人控诉什么什么的。”

这事本地人多多少少都听说过一点,最终解释权归白白有限公司和白家所有。

“你觉得这事与那块地方有关?”成香五问车内外方向掌舵人。

“有关的话最好,罪恶之源往往是无法被轻易撼动的,表现格式看当地风土人情而言有所不同,但那凄惨的面目总是相似的,也总是能引来大量害虫害兽。”小弗语气跃跃欲试,像个手拿杀虫剂的昆虫管控爱好者。

“还可能与那块有关呀?”高尔森扒了扒食品包装袋,“我记得矿区外面那块以前还挺热闹呢,有很多大集市,现在都往市区这里迁了。”

“不相关最好。”成香五评价道,矿区太远,车坐久了相当无聊。

小弗冷笑一声。

归家,这里与半日之前,成香五回头关门时从缝隙中看到的那处没区别,但却与昨日上午她开锁后开门看到的景色又不太一样了。

“要如看门怪物般堵在门口呼喊些口号吗?”小弗问道,“如果你想即兴发挥一首诗的话,那我也可以帮忙记下添加修饰上传网络引起谬论并上升到任何一种主题。”

“咱能不能先进去…”高尔森艰难地拎着食品包装袋。

成香五没说什么,入户开灯换鞋,客厅亮了起来。她将食物袋放餐桌上,挂了外套,回身去卧室厕所检查了一番,没搜到什么东西,反倒是被那隔了半天都没散去的香水气引了个喷嚏。

再回头,那奴隶主又指挥着小她好几轮的高中生在客厅忙活了起来。

“这可是我主动给予其发挥自身价值的好机会。”小弗纠正道,“你们这的人身上没点重量呼吸都不踏实。”

“对对对。”高尔森乱中点头,“我自愿的,弗弗姐使唤我我别提有多高兴了。”

成香五没说什么,上前挽起袖子拿水果刀准备把买来的水果削了,于是她这才看到自己左手小臂青了一片,不免感到稀奇,之前她扛别人棒球棍重击后这块皮都没这么大反应。

“诶呀——”高尔森反应更大,她担心又焦急,像每个看到伤口的人一样不忍心地欲看又止,“怎么这样,姐你不痛吗都不喊的,是刚才那个东西打的?”

“没事。”成香五说,她真不痛,“明天早上就好了。”

“噢…”高尔森抿着嘴,又看了两眼,转身继续端盘子去了。

刚把苹果削平了切块,小弗就从旁边窜出来拿水果叉自取一片。

“海盐和佛手柑,以及白麝香。”她沉吟片刻后念念有词,“没想到谢无常小姐对自己的定位竟是青少年,所谓藏不住心事。”

“你找她问那件事了吗?”成香五挪了一块边上的补上空缺,拿起一旁的桃子开始削皮。

“刚刚收到答复。”小弗又从中间自取一片。

“怎么说?”成香五再补上。

“不出意外,自然是顾晚秋小姐。”小弗又自取一片,但她还没来得及吃完上一片,现在两只手各举一只叉子像在举例子,“真好奇那位要如何再次进入那扇大门,如果可以的话直播转播就好,若是有精彩部分我也会愿意打赏的。”

桃子被转着圈划成数片倒在盘子上,小弗啃下一片苹果用空叉自取,成香五拿起小香瓜削皮,“明天早上你带着森森,我出门一趟。”

听见自己名字,高尔森迅速转头。

“…不行。”小弗沉默片刻不满地说,“那等好戏我可没有错过的理由,而且我也有自己的实证信息要采集验证。”

“你们明天上午有事吗?”高尔森小声问道,“我可以自己找个地方待着,不用管我。”

但就现在这情况,成香五很难相信她能活。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噢,不如说这样一来这案子或许会有重大进展。”小弗点头。

高尔森现在的心态就如风灾里的塑料袋,混乱,急迫但又无用。天刚黑那会发生的事还历历在目,要说不怕那是在死撑面子,但事到如今她也明白自己两位姐都没多大可能性会考虑到自己面子之下的心态问题,这反倒给了她自己一些许久未见的隐私权。

就像之前所说的那样,态度和感想,心里怎么想是一回事,收拾好后说出口的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就让我也跟着吧!”高尔森比划着说,“你们就当我是个远距离挂件就好,或者把我放车上,总之我不会碍着你们事的。”

放车上的选项看上去相当行得通,成香五想了想便点头,“那也行。”

晚餐桌上,小弗准备的茶闻起来相当熟悉,成香五想起来这是普洱。

“毕竟贵市特产餐厅加热植物的媒介是植物油,我的胃部不生产强酸,针对此等固化物需酌情使用辅助处理工具。”小弗举起了叉子。

“啊,橱柜里有健胃消食片。”高尔森说,“不过薯条不也是这样的?油炸过的就是好吃!”

“嗯。”成香五也觉得油炸后的东西脆脆的好吃。

饭后成香五下楼丢垃圾,高尔森带着外套就跟了上来。

“弗弗姐不去散步吗?”她换鞋的时候回头问沙发上坐着的小弗,见那人露出微笑就知道自己大概又搞错了什么。

“你想去散步?”成香五问道。

“不是去散步吗?”高尔森疑惑。

“你香香姐在夜间跨过障碍物的方式为毁坏,无论是石头还是自己的额头。”小弗说。

不知高尔森理解了些什么,她倒吸一口气,抢过成香五手上的垃圾就跑进了公寓楼道。

“我,我下楼转一圈就回来!”她说着就跑走了,也没问垃圾该丢哪。

见状成香五没说什么,回头拿上了外套。

“…等等。”小弗放下茶杯起身,“算了,散步就散步,接触新氧气有益身心健康。”

等这人也穿上外套换好鞋,成香五把门关上了。

“这件事的元凶你有什么头绪了吗?”成香五问道,楼梯间空荡荡,低声也传得响。

“元指一,找元凶自然要从头开始找。”小弗说道,她轻松飘然的语调荡在上空,散得很快。

“…那得找到什么时候去。”成香五皱眉,森湖市历史不算悠久,但无论怎么说都有比她们两个人的年纪加起来大。

“这句话我只允许出现这一次哦。”小弗不满地说,“历史经验不会憋气太久,我们该关心的是特殊情况怎么调查,这部分才是真正密不透风也不透气的。”

那些受害人的亲属为何主动与受害人切断联系。就高尔森的两次交流记录来看,其双亲即使面对自己孩子本人也没有丝毫回心转意的迹象,可谓死灰会复燃那就灰飞烟灭。

“在我尚未抵达森湖市时,曾针对‘特殊情况有地域限制’这一猜想进行过验证,目标为包括秦乐小姐的母亲在内的一众外地务工者。以前者为例,我打听到事发时间不久后这位曾因私事请假,却在返乡后隔天就再次返回了工作岗位。”小弗的声音在楼梯间摇晃,“若以距离考量,或许位于最南端的监狱并不在区内,而那其中的居民或许也能留得一点念想。”

“…那秦子西。”成香五顿了顿,继续说,“这么多年,那人即使是自己把家人给忘了也是正常的。”

至少她觉得这是正常的。

“…五香,亲缘不是那种会过期的环保产品,那是会将出生的你拖进绿湖浸泡的肥硕镣铐,于是你余生每一次呼吸都会伴随潮腥气,每次低头它就在那里。”小弗说着,语调难得压低了些。

不远万里,它总能追过来的,这个星球没有它去不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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