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我在外面吃饭,你打电话的时候,还没有回去。”南林把柠檬片放进水杯,推到索玛一手边。
“哦……”索玛一喝水。
“瑟班利家长过寿,昨晚十二点才散宴。”
索玛一知道,昨天玛塔尔也带阿青去了,很晚回来,“你不开出租车了吗?”他还知道那种宴会不是谁都能去,突然就想起昨天看见罗林时,他穿得那么好看,领结上有钻石,袖扣也是钻石的。
罗林不穷了,又有钱了,比自己还有钱。
索玛一该替他高兴,但是高兴不起来。罗林有钱的话,自己请他吃饭的几个钱算什么呢,以后罗林想离开就能离开,大不了把这些钱“啪”地扔自己面前还给自己。
他都没借口挽留罗林。
“偶尔开。”南林说,“我很缺钱,但以前做过的生意还有很多人脉,所以瑟班利家的寿宴,该去。”
索玛一抬起眼睛,疑惑又充满希望地望着他:“那你现在还缺钱吗?”
南林想笑,却得佯装愁眉苦脸,“很缺,钱难赚。”
索玛一赶紧摸出钱,抽出五张一百,想了想,一次给很多不行,时不时给一点才好。放回去,拿着两张放进南林手里,“给你用。”怕罗林拒绝,他忙说:“不要你还的。”
“……”南林复杂地盯着手里的两百块,他能明白眼前人的意思——你用了我的钱,就不能随便离开。
其实应该高兴,但心里蔓延着一股酸涩。
为什么怕自己离开?他明明有那么多朋友,同龄的朋友,那些人对他很上心,反而是自己……
南林握紧那两张钱,第一次觉得轻飘飘的纸是重的,重得像山,压得人窒息。他扯出笑,“谢谢啊。”放进皮夹的最里面。
索玛一紧张地跟他说:“这是我给你的。”
南林真笑了,“知道知道。”他把那两张钱拿出来,起身走到书桌前,用钢笔在钱的顶端写字。
索玛一从后头凑着看。罗林握着笔尖随意画两笔就伸展出漂亮的字,转角又透着股劲儿,磅礴有力的四个字——贝贝赠予。
他觉得自己的名字真好看,不对,是罗林写的字真好看,索玛一想起自己时不时写给罗林看的字,顿时羞臊得抬不起头。罗林的字就是天上的云和太阳,自己的字是地上乱爬的蚯蚓。罗林从没说过他的字丑,真是好人。
“留作纪念。永远不会忘,这是证据。”南林扇干墨水,放他手里让他看,“作为回报……”啪地一响,荔枝壳在他手里碎成两半,他捏着下面的壳,把白生生的荔枝喂到他嘴边,笑着,“——请你吃荔枝。”
冰镇的荔枝肉在嘴唇边冒着冷气,带着甜香直往嘴里、鼻腔钻。
索玛一红了脸,小心的、轻轻地张开一条唇缝,舌尖悄悄探出来,刚想舔一口,那团荔枝肉被对方隔着壳用力一捏,跳进嘴里。索玛一慌张地张开嘴咬住。牙齿开了口,甜味霸占整个口腔。
甜得心里冒蜜汁。
南林问他还吃不吃,他笑眯眯点头,边吮着核儿边看钱上的字,看一眼,放下,又看一眼,放下,再看一眼,舌头搅着核儿,哝哝问:“怎么才能写出这么好看的字……?”
“字帖,”南林带他走到书架边,咖啡馆添了很多书,这间包厢里的书架上挤满了中小学读物,还有手稿字帖,“这些都是,喜欢哪种字体,跟着描摹。”
索玛一想说自己喜欢他写的这种字,又不能让罗林真给他写一本字帖。他把字帖都抽出来,一本一本挑,不像罗林字的塞回去,有一点像的放一边。四十多本字帖,被翻来覆去挑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选好一本。
抱着选好的字帖,他回头,罗林伏在书桌前写字,挺忙的,他就没告诉罗林,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轻手轻脚一寸一点挪到书桌另一边坐下,翻开字帖学写。
窗外阳光很好,风也好,空气也好。今天是很漂亮的蓝天,飘着很厚的一朵一朵的白云,树梢被晒成脆金色,广场的小喷泉哗哗喷着水,lolo趴在沙发边睡觉。
索玛一写了一页,发现和罗林的字不像,就不想写了。写一会儿,看一会儿外面,又看一会儿lolo,再看一会儿斜对面的罗林。
这种悠闲的又忙碌的时光,他可真喜欢,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他可以哪里也不去,就住在庄园里,早上出来和罗林吃早饭,吃午饭,一起看书写字,一起开出租车,然后各回各自家……不是,然后一起回家……索玛一忽然发现自己很自私——他没法想象罗林回家,只要一想到以后罗林结婚了,回他和他妻子的家里,家里还有一个孩子,他就想生气,脑袋被火烧了,浑身都气。
lolo偏头看他,索玛一气得鼻尖呼哧着,喷出灼灼热气。
“热吗?”南林也感受到了,抬头问他,手下意识伸过去要摸他的脸试温度,快碰到脸颊时倏地顿住,收了回来,“我去把温度调低一些。”
索玛一看着他起身离开,忽然想哭,他发现自己生病了,变得不正常。
小时候,他只有玛塔尔,他的很多时间都是和玛塔尔一起过的,他们一起吃饭、看书、坐车、睡觉,玛塔尔是他的一切,玛塔尔生了孩子,他没有生气,反而为玛塔尔感到高兴,他觉得玛塔尔抱着孩子的样子真好看,他觉得玛塔尔又当爸爸了真好。后来,别人说玛塔尔在外面有别的女朋友,他有点生气,为索克洛太太生气,觉得玛塔尔不专心。再后来,他没有生气和不生气了,他怕玛塔尔。
可是罗林,一想到罗林会有女朋友,和女朋友结婚,穿着好看的礼服,和穿婚纱的女朋友站在……索玛一想得脑袋冒了烟,呼吸重重的,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头火牛,能喷出愤怒的火焰。
他真的好生气。
他会觉得罗林太坏了。
索玛一病了。字帖写不下去,外面的风景不好看,他像lolo一样趴在书桌上,浑身软绵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