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浴与孟汉相识多年,虽算不上刎颈之交,却也是能隔着千里传书、互损互怼的至交。
这渊源,要从多年前,秦浴下山云游说起。
那年,京城的春市,比往年更热闹些。
秦浴一袭道袍,未戴冠帽,只以一根木簪束起长发,眉眼清俊,身姿挺拔,不像个避世道士,反倒像个世家公子。
行至西街拐角,一阵清脆的笑声,撞入他耳中。
秦浴下意识抬眸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胭脂铺前,立着一位身着罗裙的女子。
肌肤莹白,眉眼弯弯,鬓边簪着一朵茉莉花,与掌柜说笑时,语气娇俏却不做作。
秦浴修道多年,自认早已勘破情关,心湖久无波澜,万念皆空。
可此刻,他的心跳竟莫名失序,咚咚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破土而出,带着陌生的悸动与慌乱。
没错,他心动了。
他就那样站在街角,看着女子买了胭脂,又转身走进饰品铺,拿起一支银钗,在发间比划。
秦浴鬼使神差地迈步,悄悄跟了上去。
女子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像个笨拙的猎手,既怕惊扰了猎物,又不愿轻易放弃。
心跳越来越快,秦浴开始盘算,该如何上前搭话,又该如何自报家门,才能显得从容得体,不至于太过唐突。
就在他暗自琢磨之际,忽然,一只手掌猛地拍在他肩上,力道之大,险些让他一个踉跄。
紧接着,一道爽朗又带着戏谑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臭道士。鬼鬼祟祟跟着我姐,想干嘛?”
秦浴心头一惊,猛地转头看去。
那是个身形高大的少年,眉眼间透着几分桀骜,正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秦浴脸色苍白,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总不能说,见你姐姐生得好看,便一路跟着,只为多看几眼吧?
“在下……”秦浴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道门弟子的从容,“只是路过,并非有意跟随。”
“路过?”孟汉挑眉,笑得愈发玩味,“道长这路过,未免也太执着了些?”
“从西市头跟到西市尾,我姐进哪家铺子,你就在哪家铺子外守着。这要是路过,那我可真得佩服道长的脚力了。”
秦浴一时语塞。
那怎么说?就说我爱上你姐了,想当你姐夫?
他悄悄打量着少年。
明明与自己年纪相仿,身量却格外挺拔,一身劲装勾勒出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瞧着孔武有力,绝非善茬。
这要是一拳下来,他不成肉泥、谁成肉泥?
秦浴心念电转,索性收起那点窘迫,对孟汉拱手行礼,语气诚恳。
“在下秦浴,乃青城山玄元观弟子。今日偶遇令姐,惊鸿一瞥,心生倾慕,故而失了分寸,一路跟随。唐突之处,还望海涵。”
孟汉愣了愣,本来还憋着一股劲,打算把这登徒子揍一顿,谁知这人竟这般直白,半点不藏着掖着。
他上下打量着秦浴,见这人身着道袍,却眉目清俊,气质不俗,不似奸猾之辈,心里的火气便消了大半。
“青城山?”孟汉若有所思,“我倒是听过,据说那里的道士,个个都有几分真本事。”
秦浴颔首:“不敢当,略懂些画符驱邪、观星辨位之术罢了。”
“哦?那道长可会算姻缘?”
秦浴:“略知一二。”
孟汉拍了拍他的肩:“那你不如给自己算上一卦,看看你跟我姐,到底有没有缘分?”
这话一出,饶是秦浴定力过人,耳根也忍不住微微泛红。
“既如此,那便一试?”
秦浴捻起三枚铜钱,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眸中已无半分局促,只剩道法修行者的清明。
他将铜钱掷于掌心,反复推演三次,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如何?”孟汉凑上前,紧盯着他的手。
秦浴缓缓抬眸,语气沉了沉:“卦象所示,你我有缘,我与令姐,却是有缘无分。”
孟汉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有缘无分?”
秦浴轻声道:“令姐心中,早已心有所属。”
孟汉挠了挠头:“你还真有点本事。我姐确实心有所属,是个商人,长得嘛,还行,没我俊。”
他语气复杂了些:“只是家里人瞧不上,说商人重利轻义,配不上孟家门第。为此,我姐没少跟家里置气,僵持快半年了。”
秦浴眉头微蹙:“那人表面待令姐热络,实则暗藏算计。此段情缘,并非良配,而是孽缘。”
孟汉:“孽缘?我见过那人几次,对我姐向来体贴周到,嘘寒问暖从不间断,怎么就成孽缘了?”
他上下打量着秦浴,眯起眼眸:“哦~你莫不是见我姐貌美,算出自己没缘分,便故意说这是孽缘,想拆散他们,好给自己上位?”
秦浴一怔,只觉又好气又好笑,修行多年的从容险些破功:“在下所言,皆依卦象而来,无半分私心。”
“令姐命格清贵,却遇劫煞缠身。那人看似温良,实则与令姐八字相冲,若强行相守,轻则家宅不宁,重则……恐有性命之忧。”
孟汉脸色一沉:“当真?我姐她……当真会有性命之忧?”
秦浴声音平静:“卦象如此,在下不敢妄言。”
孟汉烦躁地抓了抓头,原地踱了两步:“可我姐认准了那人,爹娘劝了多少次都没用,我能有什么法子?”
秦浴眸光微动:“卦象虽显孽缘,却并非无解。”
“那人图‘利’,你我可设一局,引他露出贪婪本性,令姐亲眼所见,自会幡然醒悟。”
孟汉眼睛一亮:“好主意!”
话音刚落,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对了,你方才说这是孽缘,那我姐的正缘是谁?”
秦浴闻言,不自觉挺直了脊背,理了理衣襟,一脸郑重:“姻缘这种东西,三分天定,七分人为。”
孟汉:“……道长。您这是……毛遂自荐?”
秦浴清了清嗓子,面上维持着端庄,双颊却悄悄泛红:“在下只是据实而言,缘分一事,强求不得,却也需懂得把握。”
“令姐的正缘,卦象中本就带着三分缥缈,或许……或许就在眼前,也未可知。”
孟汉瞬间笑得前仰后合,险些岔了气:“好你个臭道长!满口的卦象天命,原来心里打的是这个主意!”
秦浴眼神坦荡:“令姐这般人物,世间难寻。若能得她青睐,便是让我舍弃这身道袍,守她一生安稳,也未尝不可。”
孟汉愣了愣,忽然觉得这臭道士,也不算讨厌。
他摸了摸下巴:“可我姐眼光高得很,寻常王孙公子她都瞧不上,更别说你一个穷道士。”
秦浴挑眉:“我虽清贫,却也有安身立命之术,护得她一世安稳。”
孟汉笑得直拍大腿:“护一世安稳?臭道士,你可知我孟家是做什么的?”
秦浴眸光微动,方才跟着孟姐姐一路走来,见她出手阔绰,所买之物皆是上品,便知孟家绝非寻常人家。
再瞧孟汉这身劲装,腰间隐隐露出的虎头纹玉佩,以及那股子浑然天成的桀骜之气,心中已然有了几分计较。
“将门世家。”
孟汉挑眉打量着他:“哦?道长倒是有几分眼力。”
秦浴淡淡一笑:“观公子气度,听令姐言谈,再结合这京城地界的势力分布,不难猜出。”
孟汉抱臂而立:“既知是将门,那道长还敢说护我姐一世安稳?我孟家的人,何时需旁人来护了?”
秦浴神色平静:“将军府能护她一时平安,却护不住她遇人不淑的心伤。我所言的安稳,是心之安稳,非身之安稳。”
孟汉一怔,这话倒是说到了点子上。
姐姐这些日子,看似笑语晏晏,实则眉间总萦绕着一丝郁气。
家里人越是反对,她便越是执拗,偏要与那人来往,说到底,不过是赌着一口气。
可这口气赌下去,怕是要赔上一辈子。
孟汉沉吟片刻,终于松了口:“罢了,看你也算坦诚,那局便依你所言设下。只是有一事,你需答应我。”
“公子请讲。”
孟汉眼神锐利:“若事成,你不许借此事纠缠我姐。我姐心高气傲,若是知晓你算计于她,怕是会恼羞成怒。”
秦浴闻言,心头微涩,却还是点头:“好。设局只为令姐脱身,绝无非分之想。”
孟汉:“爽快!”
秦浴微微勾唇。
卦象所示的“有缘无分”,也并非板上钉钉。
毕竟,三分天定,七分人为。
他有的是法子,把那缥缈的三分天定,熬成牢不可破的七分人为。
再用七分人为的执着,把这“有缘无分”,硬生生改成“佳偶天成”。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寻了处茶馆,低声商议起来。
一个道门弟子,一个将门少年,竟像街边讨价还价的小贩,细细敲定每一个细节。
第一次设局,是最直接的利诱。
孟汉伪造了一份边境军需的采购文书,故意让那人“偶然”得知。
按秦浴的推演,此人贪利成性,见此一本万利的良机,定会迫不及待找上门,求孟汉引荐,或私下包揽部分采买。
结果,那人得知后,只淡淡道:“军需采买干系国计民生,孟家门第显赫,岂容我这商贾之流掺和?”
第一次设局,就这么败了。
第二次设局,用了更阴损的法子。
他们托心腹扮成游方郎中,在那人必经的巷口摆摊,声称有“固情锁爱”的奇药,能让心仪之人,对自己死心塌地。
还暗示:“孟小姐家世显赫,公子若想早日抱得美人归,将生米煮成熟饭,这药便是捷径。”
谁知那人脸色骤变,不仅呵斥他“妖言惑众”,还差点送他去见官府。
事后,那人找到孟小姐,将此事和盘托出,还说:“我若真心想与你相守,自会凭本事求娶,绝不用此等卑劣手段玷污你。”
这番话,直把孟小姐感动得热泪盈眶。
接连两次失败,两人都憋了口气。
秦浴思来想去,决定设下最后一局——生死考验。
他们打探到那人要带孟小姐出游,便找了一群江湖好手,扮成凶悍劫匪,在必经之路设伏。
待车马行至隘口,“劫匪”头目跳出来,大喝:“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留下钱财与女人,饶你性命!”
孟汉藏在树后,心想这一次,总该暴露本性,弃车而逃了吧?
只要姐姐看清他的真面目,这段孽缘自会终结。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人竟挡在车身:“你们要财,我给你们!要她,绝无可能!除非我死!”
他转头,对着马车内的孟小姐柔声道:“别怕,有我在。”
孟小姐掀开帘子,眸中没有丝毫惧色:“我不怕,要死我们一起死。”
“劫匪”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收场。
秦浴暗叹一声,打了个手势,众人便收起长刀,悻悻离去。
回去的路上,孟汉一路沉默,最后忍不住道:“秦浴,你肯定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