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次设局,一次比一次离谱,非但没拆散他们,还让他们感情越来越好。你是不是算错了?”
秦浴:“……”
他没算错,卦象所示的孽缘,并非虚妄之言,只是那结局,还远在日后。
此刻,那人是真的动了心,是真的喜欢孟姐姐,这份真心,暂时压过了他骨子里的贪念与算计。
人心是复杂的,此刻的真心,不代表日后不会变质;眼下的坚守,也不意味着未来不会动摇。
卦象所昭示的,是结局,而非过程。
秦浴叹了口气:“不是卦象错了,也不是我故意为之。是他此刻,对令姐……确是真心。”
“只是这份真心,能不能抵过日后的风雨,能不能扛住心底的贪念,谁也说不准。”
孟汉愣住了:“那、那怎么办啊?”
秦浴崩溃地喊:“对啊!那我怎么办啊?我早算过了,只要他们分开,我还是有机会的!这下好了,偷鸡不成蚀把米!”
孟汉:“……”
合着这臭道士,费尽心思拆孽缘是假,想给自己腾位置、追求他姐姐才是真?
他气道:“好你个臭道士!我还以为你是为了我姐好,合着全是为了你自己。”
秦浴嘟囔道:“话不能这么说!我既为令姐避劫,也为自己争取机缘,两全其美,何错之有?”
孟汉:“两全其美?现在倒好,劫没避成,还让他们感情升温,你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讨没趣!”
两人一路拌着嘴,回到将军府,就见孟小姐正站在府前等候。
那人立在她身侧,身姿挺拔,目光温和,那张脸,俊得没话说。
没法儿,长得好看不说,家里也不缺钱,还“深情”,是个姑娘都会喜欢。
孟小姐走上前,语气雀跃:“阿弟,今日多亏你暗中安排的‘考验’,我才看清,他对我竟是这般真心。”
秦浴:“……”
孟汉:“……”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愕。
孟小姐脸颊微红:“阿弟,我知道你担心我,怕我遇人不淑。但柳公子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
“他虽出身商贾,却重情重义,绝非贪利忘义之辈。”
男人握住她的手,沉声道:“孟公子,我知孟家门第显赫,我一介商贾,确实配不上令姐。”
“但我保证,日后我定会拼尽全力,护她周全,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若有一日我违背此言,甘受天打雷劈。”
秦浴脸色铁青,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孟汉神色复杂。
他知道姐姐的性子,一旦认定了什么,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先前家里人百般劝阻,姐姐尚且执拗坚持,如今经历这场“生死考验”,更是铁了心要与这人相守。
此刻再去说什么卦象、什么孽缘,只会被当成故意刁难,反倒惹姐姐不快。
孟汉重重叹了口气:“罢了,你既这般说,我便信你一次。”
他目光锐利:“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姐从小到大,就没受过委屈。你日后若敢负她,不用天打雷劈,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男人神色郑重,深深颔首:“孟公子放心,我绝不负她。”
孟小姐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拉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秦浴看着他们郎情妾意,深吸一口气,转身便走,背影透着几分萧索。
孟汉快步追了上去:“喂,臭道士,等等我!”
秦浴脚步未停。
孟汉一路小跑追上他:“别丧气啊,天下好姑娘多的是,何必单恋我姐这一朵?”
“再说了,你是得道高人,讲究清心寡欲,犯不着为这点儿女情长郁结于心。”
秦浴没说话,只加快了脚步,热泪盈眶。
说得轻巧,可有些人一旦入了心,哪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更何况,卦象所示的孽缘未消,他既放不下对孟小姐的心意,更放不下孟小姐日后可能遭遇的劫难。
孟汉忽然拦在他身前:“你怎么还哭了?有这么喜欢我姐吗?”
秦浴喊道:“你懂个屁啊,我这是气的,气你姐眼光太差!”
“放着仙风道骨、本事傍身的我不选,偏要瞧上满身铜臭、满心算计的商贾!”
他偷偷吸了吸鼻子,见孟汉在憋笑,顿时更恼了,踹飞脚边的石子。
“笑什么笑!我这是替她惋惜!明明有珠玉在前,偏要捡路边的瓦砾。放着大好良缘不知珍惜,非要往那孽缘里钻!”
孟汉终于忍不住笑出声:“行,你清高,你大义,你是为了我姐好!”
“本来就是!”
“那你现在打算去哪?”
“回青城山!此处红尘扰心,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秦浴终究是离了京城,重返青城山,再没主动踏足那片红尘地。
只是玄元观每隔数月,总会收到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遒劲利落,一看便知是孟汉所写。
姐姐跟那个男人私奔了。
家里闹翻了天的,爹气得当场砸了书房的砚台,直骂不孝女,扬言此生再不认她。
那人也是个狠角色,竟真敢带着孟家的掌上明珠,连夜逃出京城,去了他的北方老家。
秦浴叹了口气,喉间泛起一阵涩意。
他算过那商贾的命格,五行缺德,八字带劫,眼下的情深义重,不过是镜花水月的幻象。
待利欲熏心之日,便是本性毕露之时。
可他早知结局,却无力回天。
这世间的事,大抵如此。
瞧得透因果,算得清祸福,却偏偏拗不过人心。
日子久了,两人的书信往来,渐渐从孟小姐的近况,变成了互损互怼的日常。
孟汉说他的道观穷得叮当响,不如来投军,保他前程似锦。
秦浴说他的军营里糙汉遍地,不如来修仙,保他长生不老。
这般唇枪舌剑、一来二去,反倒成了彼此牵挂的至交。
后来,孟汉困守孤城,被冠上“通敌”罪名。
外有北蛮围城,内有奸臣构陷,粮草断绝,援兵未至,已成砧板上的鱼肉。
秦浴算了一卦,卦象大凶,是天地倾覆、十死无生的绝境。
他攥着那枚铜钱,指节泛白,沉默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他便揣着玄元观的禁忌秘典,下了山。
他修道多年,素来敬天畏命,将“道法自然,天命难违”奉为圭臬。
可这一次,他偏要逆了这天,改了这命。
孟汉不能死。
孟家的门楣需他撑持,边境的安宁需他镇守,孟小姐的周全需他护佑。
当然,玄元观也离不得他。
没办法,观中百余弟子的口粮、修缮殿宇的银钱、采买炼丹药材的资费,全靠孟汉这位“活财神”源源不断地接济。
他要是死了,自己喝西北风去?
耗时两年,孟汉才捡回了一条命,说要报答他,邀他去柳府小聚。
还说那姓柳的不是个好东西,撺掇他趁此机会,和姐姐“再续前缘”。
这可把秦浴乐坏了,暗道苦等多年,机会总算来了。
结果到了柳府才知,哪是什么和他姐姐“再续前缘”,分明是给他外甥当“免费郎中”。
那孩子中了慢性毒,多年来缠绵病榻,毒素早已侵入骨髓。
太医虽有法子诊治,却免不了要落下病根。
孟汉没辙,只能把他诓来碰碰运气。
秦浴也没辙,看着孟小姐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他治不了,也得治!!!
其实,孟汉早劝过姐姐,让她和离,别再磋磨自己。
孟小姐却说:“孩子还小,不能没有爹。”
孟汉忙拍秦浴的肩:“怕什么,这不是有现成的吗?他来当!”
孟小姐闻言,又气又笑:“你这混小子,胡说什么浑话!”
她转头看向秦浴:“道长莫怪,舍弟向来没个正形。”
秦浴摸了摸鼻子,面上故作淡定,耳根却悄悄泛红。
其实……当个现成的爹,好像也不是不行?
孟汉见他这副模样,立刻挤眉弄眼:“姐你看,人家道长都没反驳,说不定正乐意呢!”
秦浴立刻上前一步:“孟姑娘,我、我虽是个道士,却也懂得柴米油盐,冷暖悲欢。”
“孩子若认我,我便护他康健长大,教他辨是非、识善恶;你若信我,我便褪了这身道袍,守着你和孩子,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不知,你……可愿给我这个机会?”
孟小姐闻言一怔,指尖轻轻绞着帕子。
孟汉在一旁看得心痒难耐,恨不得替她点头应下:“姐你看!人家道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
“那姓柳的混账东西,只知道跟小妾寻欢作乐,哪还管你们母子死活?早离早解脱!”
孟小姐摇头:“不成的。”
秦浴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期待,瞬间被这三个字浇凉了半截。
孟小姐轻声道:“道长莫怪。实不相瞒,我这辈子,再难有子嗣,没法为你生儿育女,传宗接代。”
“再者,孩子的亲爹还在世,纵使他品行堪忧,我也不能让孩子认旁人做爹。这对孩子,对道长,都不公平。”
孟汉还不死心:“姐,那姓柳的什么德行,你比谁都清楚,何苦再耗着?秦浴他,是真喜欢你啊,老早就惦记上了。”
孟小姐:“阿弟,别说了。从前的事,是好是坏,我都认了。往后的日子,我不求别的,只求能看着孩子,平安长大。”
秦浴的心,凉得透彻:“是我唐突了。”
罢了,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红尘多扰,道心难守。
七分人为,终究没熬过三分天定。
有缘无分,也没能改成佳偶天成。
天道不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