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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番外 渡心[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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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柳商夜闯藏经阁、盗走观中禁忌秘典一事,已经过去了三天。

观中长辈得知此事,个个义愤填膺,纷纷主张将柳商捉拿归观,严加惩处,甚至提议废他修为。

唯独秦浴,在众人中周旋,压下所有声讨。

唐施静立在山门前,身姿挺拔,气质清冷,目光淡淡扫过往来的弟子,瞧着与平日值守并无二致。

可旁人无从知晓,秦浴表面上,对柳商盗典一事态度暧昧,不置可否。

暗地却早已吩咐唐施,务必守好山门,拦住所有意图下山追查的弟子。

哪怕是观中资历最老的执事,也绝不能通融半分。

直到第五日,秦浴才当着众人的面,吩咐唐施把秘典取回来。

唐施领命后,转身便下了山。

整整五日,足够柳商将秘典要诀尽数誊抄。

这是秦浴为他争取的缓冲,也是一场无声的成全。

取回秘典的那一日,秦浴坐在清修阁,擦拭着一把桃木剑。

他的目光落在秘典上,又掠过唐施的眉眼,唇角微勾:“你可知,我为何这般纵容他?”

唐施垂眸而立,语气冷淡:“弟子不知。”

“猜猜看?”

唐施抬眸:“因为他心底的贪念与执念,皆是修行路上的劫。渡得过,便能勘破大道;渡不过,也算偿了尘缘因果。”

“师父知他不是沉溺私欲之辈,纵他这一回,是赌他能守住本心,也是给他一个自己了结执念的机会。”

秦浴摇头:“不对,再猜。”

唐施沉默片刻,缓缓道:“因为师父当年,也曾如他这般,为了一人一事,盗过秘典。”

秦浴猛地起身,桃木剑指着她,手都在发抖:“好啊!你这丫头,偷偷算我命格,窥我旧事,胆子是越发大了!”

唐施立刻低头:“弟子不敢。只是当年孟将军困守孤城,又被冠上‘通敌’罪名……”

“停停停!”秦浴打断,“胡说八道什么呢。我当年是看典籍残缺,下山寻访补全,跟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唐施应道:“弟子明白了。”

秦浴瞪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最后悻悻地收了剑,重新坐下:“你这丫头……不对,接着猜。”

唐施淡淡道:“弟子猜不出。”

秦浴叹了口气:“若你是我,你可会纵容他?”

唐施道:“不会。玄元观的规矩,容不得半分徇私。盗走禁忌秘典,乃是大过。纵他,便是乱观中章法,寒众弟子的心。”

秦浴闻言失笑:“你啊,就是太讲规矩,半点变通都没有。那我让你守山门,拦下所有追查他的弟子,你怎么又照做了?”

唐施:“弟子遵的是师命。”

秦浴抬眸:“遵师命?我若没吩咐,你真要眼睁睁看着他们下山,将你师弟捉回来受罚?”

“是。”

秦浴又气又笑:“你啊,当真是半点人情世故都不懂。”

唐施:“玄元观立派千年,规矩便是根基。无规矩,不成方圆。”

秦浴问:“禁忌秘典,为何会成禁忌?”

唐施答:“因所载术法,多是逆天改命、干涉因果之术。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祸及旁人,累及苍生。”

秦浴:“不错。可这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泾渭分明的对与错?有些禁忌,是用来守的,有些禁忌,却是用来破的。”

唐施睫毛微颤:“师父纵他,是因为他要破的不是观中规矩,而是困住自己的那道心劫?”

秦浴苦着脸:“不是啊。我纵他,只因为我是他师父。”

唐施:“……”

秦浴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无语。

“怎么了?有问题吗?你这丫头,平日里瞧着通透,怎么一遇上这种事,就转不过弯来了?”

唐施垂着眼,没接话。

她确实不懂。

不懂师父为何宁愿顶着观中上下的非议,也要护那个偷了秘典的师弟。

不懂柳商明明已斩断尘缘,入了道门,却偏要回头去蹚那俗世的浑水。

更不懂,那所谓的“情”,究竟有什么魔力,能让人甘愿以身犯险,逆了天道,乱了心神。

秦浴轻声道:“你当年入观,是为了什么?”

唐施面无表情:“是因为师父让我入观。”

秦浴:“……”好吧,他就不该多此一问。

他没好气道:“我当初不过随口一提,你倒好,光着脚就找上门。”

唐施平静开口:“家中无人。”

秦浴一噎,半晌才道:“那也不能跟着陌生人跑。”

唐施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师父给的那碗热粥,暖。”

秦浴闻言一怔,眼底的无奈化作一抹柔软。

那年深冬,雪落得极大,他下山采买,撞见个缩在墙角的小姑娘。

破布衣裳裹着单薄的身子,冻得嘴唇发紫,却硬是睁着一双清亮的眼,不肯伸手讨要分毫。

秦浴一时心软,买了碗热粥递过去。

小姑娘接过粥,没说一句谢,只小口小口喝着,抬眸定定看着他。

临走时,秦浴随口说了句:“玄元观缺个洒扫的弟子,你若无处可去,便来吧。”

原是随口的善念,没放在心上。

谁知隔日清晨,小姑娘就立在山门前,赤着脚,眼神亮得惊人。

一碗粥,竟成了这孩子认定他的缘由。

秦浴回过神,轻咳一声:“一碗粥罢了,值得你记这么久?”

唐施:“师父予我的,从来不止一碗粥。”

是入观后,秦浴手把手教她舞的第一套剑、画的第一道符、炼的第一炉丹。

秦浴指尖轻叩桌面,忽然来了兴致:“那你怎么天天跟师父扳着个冷脸?来,笑一个。”

唐施抬眸,生硬地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假笑。

秦浴:“……”

他摆了摆手:“算了,你还是别笑了,怪渗人的。”

唐施闻言,唇角的弧度瞬间敛去,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秦浴无奈摇头:“你啊,还是得入世,好好历练,收点徒弟在身边,也好将身上的本事传下去。”

唐施应道:“弟子听凭师父吩咐。”

秦浴笑道:“就你这性子,到了俗世,怕是连碗饭都讨不到。总不能见人就板着脸,半句话都不肯多说?”

唐施语气淡然:“弟子习得符箓炼丹之术,不至于讨饭。”

“嘿,你这丫头!”秦浴佯怒道,“我是让你去历练心性,不是让你去显摆本事的。”

唐施沉默片刻,才应了一声:“弟子知晓了。”

说罢,她转身便走,刚踏出没几步,又忽然顿住,转头看去:“师父,若盗取秘典的是我,您也会这般纵容?”

秦浴正把玩着桃木剑,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眨了眨眼,看向她:“啊?你要秘典?”

说着,随手拿起桌上的秘典,朝她递去:“呐。”

唐施望着他,没说话,也没接,只是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悄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道:“弟子不要。”

说完,转身离去。

秦浴望着她的背影,失笑摇头:“这俩孩子,一个被执念缠得死死的,一个被规矩框得牢牢的。”

“罢了罢了,下山走一遭,说不定能把心结都解开了。”

忽然,他一拍大腿:“……诶?诶?诶?等等,这丫头一走,我是不是又能收徒了?”

“来人!快把观里那套收徒告示,再誊抄百八十份!山门口、市集上、茶馆里,但凡有人气的地方,全给我贴上!”

“就说玄元观山门大开,求贤若渴,好苗子……呃,不,是志同道合之辈,越多越好!悟性高优先,耐揍的优先!”

唐施刚踏出清修阁的门槛,就听见身后这一连串咋咋呼呼的声响。

她无奈摇头,静立片刻,忽然笑了。

第二日清晨,唐施背着包袱,刚到山门口,就见墙头、树干上,贴满了收徒告示。

上头字迹歪歪扭扭,带着几分随性不羁,一看就是秦浴亲笔。

开篇先是大吹特吹,说玄元观乃洞天福地,出过多少得道高人,仿佛只要入了观,便能立刻羽化成仙。

话锋一转,又列了几条“奇奇怪怪”的收徒标准——悟性高者优先,能扛揍者次之,若会洗衣做饭,更是加分项。

最末处,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道童,旁边批注一行小字:「师姐不在,氛围轻松」。

唐施无奈,沿着山道缓步而下。

没走多远,就见不远处一阵吵吵嚷嚷。

几个少年正对着告示,指指点点:“耐揍者优先?这是道观收徒,还是武馆招人?”

“诶,你看你看,还有‘师姐不在,氛围轻松’。这师姐是有多凶啊?”

唐施脚步未停,只当没听见。

离开青城山后,她正式踏入了滚滚红尘,也收到了第一位徒弟。

那是个蹲在巷尾,约莫五岁的孩子,不哭不闹,只一瞬不瞬地盯着空气。

唐施本不欲多管闲事,转身的刹那,却听那孩子小声说:“你为什么跟着我?”

她脚步一顿,转眸看去。

孩童身侧空空荡荡,并无半个人影,可空气里,萦绕着一缕极淡的阴气,不凶不厉,却缠得很紧。

唐施问:“你能看见?”

孩子点头:“能。”

唐施沉默片刻,缓声道:“我名唐施,你唤什么?”

孩子抿了抿唇:“……晋安。”

唐施:“可愿随我修行,做我徒弟?”

晋安愣了愣,显然没反应过来。

唐施:“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这句话,是秦浴夸人时,最爱说的。

晋安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跟着你,有饭吃吗?”

唐施:“有。”

“那我跟你走。”

寒来暑往,岁月流转,唐施又陆陆续续收下了几个徒弟。

这些孩子各有脾性,也各怀执念,一如当年的柳商,带着一身解不开的尘缘。

唐施教他们画符驱邪、观星辨位、炼丹制药——就像当年秦浴教她那样。

只是她性子依旧冷淡,话少,手把手示范的次数,远多于言语指点。

晋安成了大师兄,习得不少真本事,只可惜,心思太重,比起当年的柳商,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柳商虽偶生歹念,却始终守着一道底线,不会真伤及无辜。

可晋安不同,但凡有人惹他不快,他会当场报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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