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庶子,柳商在府里的日子算不上舒心。
柳夫人待他虽不苛刻,却也始终疏淡。
府里下人惯会见风使舵,见他生母早逝,又不得主母青眼,平日里多有怠慢。
晚膳时分,柳商规规矩矩地坐在下首,筷子只拣面前的青菜夹。
每逢这时,柳忆总会夹一筷子肉放他碗里:“光啃青菜怎么行?你看你瘦的,我这一拳下去,能抡飞俩……”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捂着嘴,止不住地咳嗽。
柳商每回看他这样,心里总不好受。
周姨娘的旧事,他早从下人的闲言碎语中,听了个大概。
不仅害得主母终生不孕,还暗中给嫡子下毒,以至于这么多年过去,柳忆的身子骨,总时不时犯些小毛病。
他多想恨?
恨柳夫人的薄情寡义,恨柳忆的惺惺作态,恨这柳府里的明枪暗箭,更恨这寄人篱下、苟延残喘的自己。
这样,他还能攥着一股怨气,在这深宅大院里挺直脊梁,不至于被磋磨得忘了自己是谁。
可偏偏,柳忆待他亲如手足,柳夫人也留他性命,还允他跟着先生读书识字。
柳忆递来的肉是暖的,先生教的书是真的,柳夫人留给他的活路,也是实实在在的。
他知道府里下人都在背后嚼舌根,说他是白眼狼,占着嫡子的好,心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
有时,连他自己都这么怀疑。
难道他真的没有一丝算计,一丝觊觎?
当然有。
柳府的富贵,嫡子的尊荣,他不是没想过。
若柳忆没了,这柳府的一切,会不会有他的一份?
这个念头刚冒出头,就被他慌忙掐灭,甚至连着几日,都不敢看柳忆的眼睛。
他怕自己眼底的贪念藏不住,怕这份龌龊的心思,被那双澄澈的眼睛瞧了去。
柳忆越是纯粹坦荡,就越衬得他心底的阴暗,像淤泥里的蛆虫,丑陋又不堪。
所以,那年柳忆要去京城,问他愿不愿意一起去时,他选择不去。
他想去青城山,拜入道门,就此斩断尘缘。
他要将这柳府的是是非非、心底的龌龊贪念,尽数抛在身后,再不沾染分毫。
分别那日,渡口的风很大。
柳商立在船头,看着柳忆一身白衫,站在岸边朝他挥手。
他喉间发紧,猛地跳上岸,大步冲去,不顾周遭仆人的侧目,一把将人紧紧抱住。
“大哥!”他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哭腔,“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对不起,他曾有过那样龌龊的念头;也谢谢你,从未将他视作外人,待他如手足。
柳忆被他抱得一愣,随即抬手,轻拍他的后背,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带着温软的安抚。
他弯起唇角,露出一贯的傻笑:“哭什么呀,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等我在京城安顿好,一定去青城山找你。”
柳商用力点头,把脸埋得更深。
他何曾不想留在柳忆身边?
柳夫人的疏淡是无声的墙,下人的怠慢是刺骨的风,唯有柳忆的笑,是暖的。
可就是这份暖,烫得他心慌。
他总在深夜惊醒,梦见柳忆倒在血泊里,而自己站在柳府的最高处,满身荣华。
那梦境太逼真,逼真到他能闻到空气里的血腥味。
原来,贪念的种子一旦埋下,就会在心底生根发芽,只要有一丝雨露,便会疯长,攀着他的骨血,缠着他的魂灵,日夜不得安宁。
他怕自己守不住心,怕那点贪念,终会酿成大错。
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风掠过江面,卷起层层涟漪。
船渐行渐远,那个白衫身影,终于成了渡口的一个小点。
柳商立在船头,摸了摸胸口。
那里好像还留着拥抱的温度,暖得他眼眶又一次发热。
罢了。
前尘旧事,龌龊贪念,都随这流水去吧。
他去他的青城山,求一世清心。
他赴他的京城路,谋锦绣前程。
只愿他日相逢,自己能洗尽一身尘埃,坦坦荡荡地,再叫一声——大哥。
抵达青城山时,恰逢一场山雨初歇。
玄元观是远近闻名的清净之地,观主还是受过朝廷册封的高人,柳商能入观,全靠孟将军从中引荐。
此刻,来迎他的,正是观主秦浴。
男人一袭道袍,却不见半分迂腐之气,眉眼清俊,身形挺拔,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身边还跟着个半大的姑娘,不比柳商大多少,身上却散发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静疏离。
秦浴笑着介绍:“她名唤唐施,往后就是你的师姐。性子是冷了些,却心细,往后你在观中起居,有什么不便,尽管找她。”
柳商拱手行礼:“有劳师姐。”
唐施淡淡颔首,没有多余的话。
柳商跟着两人,一步步踏入玄元观的山门。
唐施走在最前头,步子又稳又快。
她不爱说话,一路上,除了秦浴问话时应上几句,其余时候,只像个没有情绪的木偶。
柳商倒觉得自在。
他本就不是多话的性子,与其对着假意寒暄的面孔,不如与这般清冷的人同行。
玄元观的斋堂很简朴,几张木桌,几条长凳,饭菜也只是清粥小菜。
晚膳时,唐施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喝粥,眉眼低垂,瞧不出半分波澜。
秦浴坐在主位,忽而开口:“你入观,是为了什么?”
柳商沉默片刻,缓缓道:“学本事。”
“哦?”秦浴尾音微扬,笑意淡了些,“是想学捉鬼画符的本事,还是静心断念的本事?”
柳商低声道:“都想。”
秦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温和却有重量。
唐施抬眸,淡淡开口:“玄元观的本事,不教心术不正之人。”
柳商的心猛地一沉,抬眼看向她。
少女眉眼清冷,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洞穿的审视。
“弟子……心有尘垢,”柳商声音发涩,却字字清晰,“正是为此而来。”
秦浴摆手:“无妨,入我玄元观者,多半是带着一身执念来的。”
“唐施,明日起,你带他熟悉观中规矩,先从洒扫庭院、抄录道经开始。”
唐施应了一声“是”,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柳商的住处,是一间小厢房,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张书桌,简陋得很,却干净整洁。
唐施站在门口,声音清冷:“观中规矩,寅时起身,卯时演武,辰时洒扫,午时用膳,未时研习道法,酉时做晚课,亥时安歇。”
“不可杀生害命、不可邪淫妄念、不可妄议同门、不可擅闯禁地。后山的锁龙井,还有师父的清修阁,都不能去。”
柳商应下:“是。”
往后的日子,他正式开始了修行。
观中弟子众多,不论年岁长幼,都不约而同地敬重一人,那便是唐施。
几日相处下来,柳商才渐渐发觉,这位师姐的过人之处——符箓画法、炼丹火候、剑术招式,桩桩件件,皆是顶尖水准。
据说,秦浴先前还收过四位弟子。
大师兄,曾耗时三月,绘就一道能引天雷的破煞符。
而唐施,只取一张普通黄纸,寥寥几笔绘就一道清简符咒,将那破煞符寸寸碎裂。
大师兄不堪受辱,次日便留书出走,说要走遍名山大川,寻得真正的符道本源。
二师姐,专攻炼丹一道,与唐施连斗七场,场场落败,最终负气云游,说要寻遍天下奇珍药材,炼出能胜她的丹方。
三师兄,精通奇门遁甲,曾扬言要布下困阵,让唐施三日不得出。
谁知唐施仅凭一根木簪,破了他的阵眼,还反过来将他困在阵中半日。
羞恼交加之下,次日便收拾行囊,踏上云游之路,说是要悟透阵法的真谛。
四师兄,最擅推演卜算,自诩能看透世间因果。
可他为唐施推演命格时,卦象乱了三次,连一句完整的断语都没能得出。
最终,长叹一声,道是“天道昭昭,不可妄窥”,转身也去云游,替人卜卦解厄,再没回过玄元观。
如此一来,唐施便成了观里资历最深、本事最强的弟子。
秦浴琢磨着,反正大的全跑了,收个小的应该没事。
于是,又收下了一个女弟子。
结果没出三月,便哭唧唧地跑来辞行,说师姐的目光太冷,手法太狠,实在扛不住了。
此后,秦浴再也不敢轻易收徒了,怕招来一个,“虐”跑一个。
至于柳商,他起初也没打算收入门下,只想着交给观里其他师兄弟带带。
可当看到柳商本人的那一刻,他又改了主意。
只因这孩子身上流转的气韵,竟与唐施有着惊人的相似。
这可把他乐坏了,想着,总算来了个能与唐施匹敌的好手。
果然不出所料,柳商的悟性,跟唐施刚来时一样,半点就透,一点就通。
洒扫庭院时,见唐施随手画在廊下的驱蚊符,只看了一遍,便默记符文走势,回去凭着记忆摹画,竟也有三分效力。
演武场上,唐施教的剑术招式,不必反复拆解,只需看她演示一回,就能抓住精髓,再练上两三次,便有模有样。
就连抄录道经,也能从晦涩的文字里,摸出几分静心断念的门道,比起那些抄了数年,还只当练字的弟子,不知强了多少。
秦浴瞧在眼里,喜在心头,整日偷笑,说自己捡到了两块璞玉。
这还得感谢孟将军,当即写信,叽里呱啦一大推,把柳商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末了还不忘叮嘱,孟将军若再寻得这般好苗子,务必送到玄元观。
孟将军回信:「想得美。好苗子,你一个、我一个,莫要贪得无厌。」
秦浴当即抓住重点,忙不迭回信追问:「你那还有好苗子?速速送来!」
孟将军无语,都懒得回他。
日子一天天过,柳商跟着唐施学画符,学炼丹,学观星象。
他进步极快,快到观里其他弟子私下议论,说这新来的师弟,怕是要成第二个唐施。
不过,柳商性子比唐施要温和些,待人接物也多了些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