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商终究还是捧着圣旨,去了边境。
日子一天天挨过,祁隋照旧临朝理政,批阅奏折,在金銮殿上独掌乾坤,容不得半分置喙。
东宫的暖阁,愈发冷清了。
直到某夜,暗卫递来消息——夏炎还是死了,死在了月沙国。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祁隋闭上眼,指尖抵着眉心,喉间发堵。
他原该松一口气的。
夏炎一死,心腹大患尽除,这万里江山,再无人能窥伺半分。
可柳商……柳商知道了,会怎样?
他竟在这一刻,生出了悔意。
后悔不该听信沙衍律的挑唆,后悔不该下那道催命的密旨,后悔不该将夏炎,再一次推向绝路。
他甚至开始痛恨自己的多疑。
夏炎若真要反,何须等到今日?何须以一己之力,远赴月沙国涉险?
自夏炎死后,边境的捷报,如雪片般传来。
孟将军治军严明,用兵如神,较之往日的稳扎稳打,竟添了几分杀伐狠厉。
他领着大军,一路西进,势如破竹,连破西域数部,捷报频传,引得满朝文武称颂。
而柳商,既没留守边关,也没折返京城,而是回了柳府。
祁隋不是没想过去找他,可真要见了面,又能说些什么呢?
说自己后悔了、知道错了?可人都已经没了,再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东宫的枯叶落了满地,扫了又积,积了又扫,转眼便是深秋。
天气冷得刺骨,暖阁里的地龙烧得再旺,也驱不散祁隋浑身的寒气。
殿内静得可怕,内侍屏息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祁隋批阅完最后一本奏折,嗓音干涩:“他,可有什么动静?”
“回殿下,”内侍恭声回话,“柳詹事已回府半月,日日教柳三少爷念书,或是陪柳夫人说话,旁的……倒没什么动静。”
祁隋垂眸。
柳商,是不会再回来了。
他就那样静悄悄地回了柳府,守着年迈的母亲,守着年幼的弟弟,将东宫的一切,都隔绝在外。
这般泾渭分明,就是在无声地告诉他——他们之间,完了。
这个念头一出,祁隋的心便猛地一沉,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忽然想起那日暖阁里,柳商拥着他,低声说“余生”。
原来,所谓余生,竟短得这般仓促。
祁隋忽然开口:“柳夫人的身子骨,可还硬朗?”
内侍回话:“回殿下,柳夫人看着精神健旺得很,日日拉着柳三少爷闲话解闷。”
祁隋蹙眉:“那柳三少爷,不是个痴儿么?”
内侍答:“听闻是染了一场重疾,待病愈之后,就此康健清明了。”
祁隋神色复杂。
痴儿康健?
天下竟有这般凑巧的事?
柳府的痴儿,他听柳商提过。
自降生那日起,便懵懂痴呆,口齿不清,平日里只知咿咿呀呀,连识人辨物都做不到。
柳夫人为此伤透了心神,遍寻名医,却始终束手无策。
祁隋语气平淡:“那场病,是何时得的?”
内侍仔细回想:“约莫,柳詹事归府后三五日,说是夜里发了高热,险些没救回来。烧退之后,便好了。”
祁隋眸色沉沉:“备车,孤要去柳府。”
内侍脸色一白,猛地跪下:“望殿下三思!您是社稷根本,万金之躯怎可轻动?”
“柳府远在千里,一路风尘颠簸,若身体有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该如何是好?”
恰在此时,外头又传来一道尖细的哭嚎:“陛下——陛下龙驭上宾了——”
不过瞬息,内侍们乱作一团,跪了满地,哭声响成一片。
唯有祁隋,久久未动。
父皇沉疴日久,油尽灯枯不过是早晚的事,他早已暗中筹谋妥当,只待这一日降临,登临至尊之位。
可真当听见这消息时,他竟毫无半分掌权的快意。
他该笑的。
他早已权倾朝野,父皇死后,他便是名正言顺的新帝。
往后无论想行何事、颁何令,都不必虚与委蛇,去父皇面前奏对请旨,假惺惺地走过场。
他等这一日,等了太久太久。
久到连他自己都忘了,他最初想要的,从来都是九五之尊的宝座、万里无垠的江山,而非那点困于东宫暖阁、蚀骨焚心的私情。
祁隋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如今他是准皇帝了,想要什么没有?
可偏偏,他想要的那个人,却在柳府,守着别人的安稳,将他弃之如敝履!
三日后,国丧诏告天下。
祁隋以皇太子身份监国,总揽朝政。
朝野上下,一片肃然,无人敢有半句异议。
倚庐就搭在梓宫东侧,不过丈许见方。
里头陈设极简,一张草席铺地,一个素枕横陈,再无旁物。
祁隋身着斩衰服,坐在草席上,墨发未束,松松垂落肩头,衬得那张素来矜贵的脸,竟有几分憔悴。
他守孝已有六日,日日五更起,三更歇,哭奠、理政,忙得脚不沾地。
此刻才好不容易得空,闭眼稍稍歇息。
就在他意识朦胧、昏昏欲睡之际,就听内侍道:“殿下,柳詹事回来了。”
祁隋猛地睁眸,霍然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柳商迎面而来,一身素色常服,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瞧着竟比守孝的他还要憔悴几分。
“臣,参见殿下。”
祁隋喉间一哽,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有太多话想问——问他为何迟至今日才归,问他在柳府过得好不好,问他得知夏炎死讯时,心底究竟是何滋味。
可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干涩的:“进来吧。”
倚庐内,草席寒凉。
“殿下,”柳商屈膝跪下,“陛下晏驾,国丧当头,臣本该早些回来侍奉殿下。只是,府中尚有琐事牵绊,来迟了。”
祁隋扯了扯唇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知道柳商口中的“琐事”,大抵与夏炎有关。
他想问,却又不敢问,生怕那答案,会将两人之间仅存的一点情分,碾得粉碎。
“恕罪?”祁隋的声音很轻,“你何罪之有?是罪在擅离职守,还是罪在……心中无君?”
柳商抬眸望着他,一字一句道:“臣罪在,明知殿下心中煎熬,却未能陪在身侧。”
祁隋猛地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府中琐事,处理完了?”
柳商:“回殿下,已妥当了。”
祁隋沉默良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问了一句:“那……还走吗?”
柳商膝行几步,凑近他:“臣不走。府中诸事已了,往后,臣便一心一意守着殿下,寸步不离。”
“夏炎的事……”祁隋声音艰涩,“你当真……就不怨孤?”
柳商抬手,覆上他冰凉的指尖:“臣说过,殿下永远是第一选择。”
祁隋指尖一颤,心口又酸又烫。
他原以为,柳商就算不恨,也该怨的。怨他多疑猜忌,怨他狠绝凉薄。
可这人,偏偏连一句重话都没有。
“你知道……”祁隋垂眸,“是孤下的密旨,是孤把他送去月沙国的吗?”
柳商失笑:“殿下,他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清楚?单凭一道密旨,就能让他甘愿赴死?”
祁隋语气含糊:“可沙衍律设的陷阱,孤一早便知情。”
柳商语气笃定:“殿下,是兄长甘愿入局。他想要的,从不是裂土称王,而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况且,他心里装着一个亏欠之人。为了让那人活,他必须死。”
祁隋怔住了:“当真?”
柳商颔首:“殿下,他们的旧事说来话长,往后臣慢慢讲给你听。眼下,不如先说说我们的事。”
祁隋小声嘀咕:“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孤把你打入天牢,将你兄长逼入死地,这般凉薄猜忌,你竟还肯留在孤身边?”
“自然是有的,”柳商眼底泛起笑意,“说东宫暖阁,说江南画舫,说你我抵死缠绵的,每一个夜晚。”
“放肆!”祁隋斥道,“国丧期间,成何体统。”
柳商却道:“殿下既知国丧,方才又何必引臣入内?”
祁隋一噎,耳根发烫:“再胡说,孤便让人把你拖出去。”
柳商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声音喑哑:“拖出去了……今夜,谁来伺候殿下?”
祁隋又气又窘:“你……你简直是胆大包天!就不怕孤,治你的罪?”
“臣的罪名,早就罄竹难书了,”柳商猛地吻上他的唇,声音含糊不清,“多这一条,也无妨。”
吻落得又轻又烫,祁隋呼吸一滞,指尖刚抵上他的胸膛,就被攥住手腕,按在草席上。
国丧的沉重,守孝的规矩,在此刻荡然无存。
远处的内侍与暗卫瞧见,忙别过眼,装作什么都没看到。
草席粗糙,硌得脊背生疼,混着外头隐约的丧乐,竟酿出几分偷欢的意味。
吻至深处,祁隋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
他气这人的不知轻重、肆意妄为,指尖却忍不住蜷缩,攥住那人的衣襟。
这是父皇的梓宫之侧,是满朝文武皆知的倚庐,是最该肃穆守礼的地方。
可他却在这里,与一个臣子,做着这般逾矩的勾当。
不知过了多久,吻才渐渐停歇。
祁隋大口喘息,浑身发软:“柳商……你可知罪?”
柳商额头抵着他的,鼻尖相触,呼吸交缠:“臣知罪。罪在贪恋殿下,罪无可赦。”
“那你……”祁隋眼尾泛红,水汽氤氲,却仍硬撑着最后一丝矜贵,“还不知悔改?”
“臣不悔。此生此世,永不悔改。”
祁隋登基之后,日子与做太子时,并无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