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少了许多繁文缛节,凡事尽可自行决断,不必再向父皇奏请。
七年光阴转瞬即逝。
柳商偶尔会把祁隋拉出宫,去城南的茶寮听书,去城西的酒肆沽酒,去郊外的山涧垂钓。
褪去龙袍与官服,此间没有九五之尊,亦没有当朝宰相,只有两个并肩而行的人,在寻常烟火里,偷得浮生半日闲。
祁隋总说他不成体统,天子万金之躯,岂能混迹市井。
可嘴上斥着,脚下却半步不离。
朝臣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
新帝登基七年,勤政爱民,四海升平,唯独对这位柳相,宠得没边。
有人说柳相是国之柱石,辅弼明君;也有人说柳相是妖妃转世,惑乱君心。
这话传到祁隋耳中时,差点没笑出声。
又一年上元节,京城格外热闹,处处张灯结彩,火树银花。
祁隋难得有空,便与柳商换上常服,混在熙攘的人群里赏灯。
长街之上,花灯如海,游人如织。
两人挤过人潮,目光竟不约而同,落在一盏走马灯上。
灯上绘着金戈铁马的征战图,灯影流转间,似有战马嘶鸣、旌旗猎猎。
灯前早已围了一圈看客,对着那谜面沉思,窃窃私语。
祁隋凑近看了,谜面是「半边生鳞不生角,半边生角不生鳞,半边离水活不得,半边落水难活命」。
他指尖轻捻,沉吟不过片刻,就听柳商低笑一声,在他耳畔轻声道:“左鱼右羊。”
祁隋挑眉,正要开口,人群里已有人答:“是‘鲜’字。”
摊主笑出声,扬声道:“这位公子好才情,这盏灯,归你了!”
祁隋转眸看去,见那人接过灯,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去。
柳商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声音带笑:“怎么了?是喜欢那盏灯?臣去买过来?”
祁隋摇头:“不必。一盏灯而已。”
柳商却不肯作罢,拉着他挤过人群,追了过去。
祁隋忍不住低斥:“胡闹,为一盏灯,这般兴师动众。”
柳商头也不回:“陛下喜欢,便不算胡闹。”
他几步追上那人,拱手道:“这位公子,在下瞧着这盏灯实在喜欢得紧,不知可否割爱?价钱任开。”
那人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柳商身上,怔了怔,像是看呆了。
过了半晌,他才回过神,慢悠悠道:“这灯,是我凭本事赢来的,千金不换。”
柳商语气温和:“公子此言差矣。世间万物,皆有其价。公子不妨开个条件,只要在下能办到,绝不推辞。”
祁隋见他这般低声下气,心头泛起一丝酸意,忍不住开口:“一盏灯罢了,何必强人所难。”
那人闻声转头,目光落在祁隋身上,微微勾唇:“这位公子,瞧着倒是气质不凡。”
柳商眉峰微蹙,不动声色地将人护在身后,语气沉了几分:“我家公子身子娇贵,不喜生人叨扰,还请公子自重。”
那人眉眼弯弯,晃了晃手中的灯:“想要这灯也不是不行。我出个对子,你们若能对上,灯,双手奉上。”
柳商抬眸:“请讲。”
那人清了清嗓子,朗声道:“灯影里,金戈铁马,半作浮生半作空。”
柳商沉吟片刻,正要开口,却听祁隋先一步道:“长街上,玉漏银灯,半系家国半系卿。”
那人挑眉,赞许道:“公子好才情。这灯,送你了。”
说罢,便将灯递了过来。
柳商接过灯,道了声谢。
那人却没立刻走,目光在他们之间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
“二位公子郎艳独绝,并肩而立,倒像是一幅上好的仕……啊不,是一幅上好的人间烟火图。”
柳商蹙眉,已然听出话里的戏谑,只淡淡颔首,算作回应。
他拉着祁隋,刚转身要走,迎面就撞上一个红衣少年,手里举着两个糖人,一只兔子,一头野猪。
“阿临,你的蔫巴兔子到!”
柳商浑身一震,闻声望去。
少年对上他的视线,顿时停下脚步,眨了眨眼:“哎呀?二弟弟,二弟妹?”
祁隋:“……”二弟妹是什么鬼?
柳商瞬间傻了:“大哥?”
又转头看向陆临,脱口而出:“大嫂?”
陆临:“……”这两人真不愧是兄弟。
他走上前,伸手拧柳忆胳膊:“什么二弟妹,乱叫什么?”
柳忆吃痛:“疼疼疼!撒手撒手!说错了还不行吗?是二弟夫!二弟夫总成了吧?”
祁隋的脸瞬间黑了。
他好歹是九五之尊,何时受过这等诨名?
偏偏当着满街游人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咬牙切齿瞪柳商,那眼神分明在说:管管你家的人!
柳商也是哭笑不得,忙按住陆临的手,看向柳忆:“大哥,你都想起来了?”
柳忆撇嘴,对陆临“哼”了一声,才道:“你是不知道,当时我差点又死了,阿临抱着我哭得老惨了!”
陆临瞬间红了脸,忍不住喝道:“闭嘴!”
柳忆却像没听见:“要不是阿临哭得太凶,把我的魂儿给哭回来了,不然我早去阎王爷面前报到,喝孟婆汤了……”
陆临用力捂住他的嘴,咬牙切齿:“你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让你去见阎王!”
柳忆被捂得“唔唔”直叫,忙不迭点头,一副求饶讨饶的模样。
陆临这才松开手,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祁隋和柳商,拱手行礼:“陛下,柳相,方才多有冒犯,望恕罪。”
祁隋抬手虚扶,语气平和:“无妨,市井之间,不必拘礼。”
他的目光落在柳忆身上,心头五味杂陈。
虽然早已从柳商口中得知原委,知晓这世间有魂灵不散、借舍重生的异事。
可此刻亲眼瞧见,仍是免不了生出几分错愕。
更何况,他转眸看向陆临,还是两个借体重生的魂灵。
柳商轻声问:“大哥,你既已想起,为何不早些告知?”
柳忆用胯撞了撞陆临:“没空,忙着哄人呢。”
陆临咬牙,抬手往他腰上拧:“再胡说,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柳忆早有防备,抓住他的手,凑到他耳边笑:“收拾?怎么收拾?是像昨夜那样……”
话没说完,就被陆临狠狠瞪了回去。
这般旁若无人的亲昵,看得祁隋眼皮跳了跳,只觉这两人的腻歪劲儿,比他和柳商还要过几分。
柳忆勾住陆临的肩,提议:“这般热闹的日子,不如去前头的酒肆喝上几杯?今日我做东!”
陆临嘴角抽了抽:“你浑身上下,能掏出几个铜板?”
柳忆理直气壮:“那不是有二弟夫,啊呸,有陛下嘛!陛下富有四海,请我们喝杯酒,还不是绰绰有余?”
祁隋:“……”这人真是夏炎?怎的这般没皮没脸。
柳商忍俊不禁:“陛下,今日难得上元佳节,热闹一场,便去喝几杯?”
祁隋淡淡点头:“嗯。”
酒肆二楼的雅间里,四人围桌而坐。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小菜,两壶温热的“醉流霞”。
柳忆话多,几杯酒下肚,就开始滔滔不绝,讲起自己的“英雄事迹”。
陆临偶尔搭话,拆穿他话里的夸张之处。
两人你来我往,没几句便又拌起了嘴。
祁隋端着酒杯,唇边噙着一抹淡笑,静静听着。
柳商替他添了些酒,低声道:“兄长如今这般,倒也自在。”
祁隋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艳羡。
不必困守深宫高墙,不必担起家国责任,只需相伴左右,浪迹天涯,何其潇洒。
没过多久,柳忆便醉眼朦胧,扒着陆临胳膊,含糊地嚷嚷:“没喝够……再来一壶……我还能喝……”
陆临无奈叹气,扶起他:“别喝了,回去了。”
柳忆不肯走,赖在椅子上撒娇:“不回……我要跟二弟弟和二弟夫喝酒……”
祁隋:“……”这称呼,怕是要跟他一辈子了。
柳忆忽然凑到柳商跟前,点了点他的耳朵:“二弟弟,你老啦,你看你脸上,全是皱纹了。”
柳商慢条斯理地抿了口酒,淡淡回了句:“大哥,那是我的耳朵。”
柳忆打了个酒嗝,悻悻坐回椅子上,嘟囔:“哦……耳朵长褶子,那也是老了。”
陆临实在看不下去,揉着眉心:“你不走,我可走了。”
柳忆一听这话,醉意醒了大半,忙不迭弹起身,抱住他的腰,脑袋在他颈窝里蹭:“别走别走,我跟你走还不行嘛。”
陆临无奈,转头道:“陛下,柳相,今日叨扰了,我们先行告辞。”
柳商颔首浅笑:“无妨,改日得空,再聚便是。”
柳忆却偷偷张嘴,在陆临颈侧咬了一口。
陆临“嘶”了一声,咬牙道:“柳忆!你属狗的是不是?”
柳忆低笑:“就属狗,专咬你这块香饽饽。”
陆临没辙,只能认命地拽他往外走。
雅间总算静了。
祁隋率先开口:“你这位兄长,倒是……一言难尽。”
“本性如此,”柳商笑道,“他从小就这样。”
祁隋嗤笑,忽然问:“方才那对子,你原想对什么?”
柳商倾身,唇瓣擦过他的耳畔,吐息温热:“宫阙内,红烛暖帐,一生一世一双人。”
祁隋耳尖泛红,佯怒道:“越发没规矩了,刚当着外人才收敛几分,转头就敢胡言乱语。”
柳商笑意盈盈:“臣所言,皆是肺腑之言。”
祁隋沉默片刻,才道:“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声音轻缓:“这话,你可得记牢了。”
柳商语气郑重:“臣不敢忘。此生此世,永生永世,都不敢忘。”
烟花升空,炸开漫天华彩。
雅间内,酒香氤氲,两道身影在朦胧的光影里,落下一个缠绵入骨的吻。
长街上依旧游人如织,走马灯转个不停,将金戈铁马的征战图,转成了岁岁平安的人间景。
往后余生,江山为聘,岁月为媒,他与他,便这般,相守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