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皇帝病重,沉疴难起,朝堂大权旁落,尽数握于祁隋之手。
这日,金銮殿上,陡生波澜。
那位边境“小杀神”,竟递上奏折,请旨西征。
满朝文武顿时分成两派,主战者慷慨陈词,主和者忧心忡忡,吵得不可开交。
祁隋也没料到,此人的野心,竟大到这般地步。
他眸光微动,下意识看向柳商:“柳詹事以为,此战,该不该打?”
柳商从容出列,躬身俯首:“臣以为,此战,该打。”
祁隋追问:“此话何解?”
柳商声音温润:“西域各部,虽盘踞一方,却向来一盘散沙,各自为战。”
“此时命将军挥师西进,趁各部尚未结盟,一举破之,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话音刚落,便有白发老臣出列,厉声质问:“你倒是信他!就不怕他拥兵自重,西进之后便割据西域,自立为王?”
这话诛心,空气都冷了几分。
柳商喉结滚动,欲言又止:“殿下……”
祁隋抬手,淡淡打断:“此事事关国祚民生,容孤三思。”
散朝之后,东宫之内。
殿门紧闭,隔绝了外头的喧嚣。
祁隋斜倚软榻:“方才在殿上,你还想说什么?”
柳商神色郑重:“臣想说,望殿下信臣。臣的那位‘兄嫂’,绝非拥兵自重、割据称王之辈。”
祁隋勾住他的腰带,将人拉到近前:“哦?你就这般信他?”
柳商一字一句道:“臣愿以性命担保。”
“性命?孤才舍不得,”祁隋似笑非笑,“没了柳爱卿?往后谁来伺候孤?”
柳商心头微动,抬手叩住他的后颈,俯身吻了上去。
祁隋被吻得呼吸紊乱,偏头喘息,指尖抵在他胸口,嗔道:“就知道……用这招糊弄孤。”
柳商轻声道:“臣不敢糊弄殿下。只是那位将军,确有西进的本事,也有护国的忠心。”
祁隋勾唇:“孤信你,自然也信他。西征的折子,孤准了。”
柳商眸色微亮,刚要开口谢恩,唇瓣却被他轻轻捏住。
“谢恩就不必了,”祁隋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慵懒的蛊惑,“你欠孤的,总得用别的法子还。”
柳商喉结滚动,俯身贴近他的耳畔:“殿下想要臣如何还?”
祁隋耳尖泛红,却依旧端着太子的矜贵,慢悠悠道:“什么时候把孤伺候舒坦了,什么时候再颁旨。”
柳商低笑出声,指尖轻轻勾住他的玉带,语气低沉:“臣遵旨。”
锦帐低垂,掩去满室旖旎。
西征的折子,被压了整整三日。
东宫暖阁的烛火,也亮了三夜。
直到第四日,柳商去詹事府当值理事,祁隋才揉着酸软的腰,慢悠悠踱至案前,拿起朱笔,在奏折上落下一个「准」字。
这时,一道黑影掠入殿中,正是暗卫。
他几步趋至祁隋身侧,压低声音禀报。
祁隋闻言,面色一沉:“带去偏殿,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靠近。孤,稍后便至。”
暗卫不敢多言,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祁隋敛了眉眼间的缱绻,换了一身衣袍,才朝偏殿而去。
推门而入时,案前已端坐一人,闻声抬眸,笑意晏晏:“太子哥哥,别来无恙?”
祁隋淡淡瞥了他一眼,缓步落座:“沙衍律,几年不见,胆子见长啊!月沙国的王宫待腻了,敢擅闯皇宫?”
沙衍律双手支着下颌,眉眼弯弯:“太子哥哥,我有要事禀报。”
祁隋语气凉薄:“讲。”
“夏炎他,借尸还魂了。”
祁隋呼吸一滞,转头瞪他:“你胡言乱语什么?”
沙衍律一脸认真:“千真万确!他借了旁人的身子,卷土重来了。”
祁隋猛地攥紧,骨节泛白:“荒谬!”
沙衍律挑眉:“我听说,他近来正力主西征。太子哥哥就不怕,他打着打着,调转枪头,打进皇宫?”
他忽然凑近:“此人用兵素来诡谲,明面上是挥师西进、拓土开疆,可谁又知道,他暗地里打的什么算盘?”
“万一他真拿下西域,就地称王,再挟大胜之势挥兵东进,直捣皇城……太子哥哥,这万里江山,怕是要易主改姓了。”
祁隋指尖微颤,面上却强作镇定:“你月沙国想做什么?趁火打劫,还是隔岸观火?”
沙衍律笑意渐深:“我月沙国只求自保,求他再死一次。太子哥哥只需下一道圣旨,让他来月沙国,余下的,尽可交给我。”
“下旨?”祁隋语气讥诮,“夏炎可不是会乖乖听旨的性子。”
“放心!”沙衍律眼底满是狡黠,“我早已放出风声,说月沙国藏有最全的西域地形图,山川险隘、部族分布,尽在其上。”
“夏炎想取西域,定会为了这张图铤而走险。而太子哥哥你,恰好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踏入月沙国的理由。”
祁隋语气低沉,眸色晦暗不明:“你想要什么?”
沙衍律笑意坦荡:“西域地形图,我愿双手献给太子哥哥,只求事成之后,能在西域分一杯羹。”
“太子哥哥是聪明人,该知道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祁隋指尖抵着眉心,沉默许久。
他何尝不知,沙衍律此人,野心勃勃,与虎谋皮,无异于引火烧身。
可他更清楚,夏炎一日不死,他便一日不得安宁。
毕竟当年,是他亲手布下死局,将夏炎送入黄泉路。
此番夏炎卷土重来,手握重兵,眼底的锋芒比过去更甚,又怎会没有半分复仇之心?
眼下,确实是除去夏炎的最好时机。
而柳商……
祁隋心头猛地一抽。
若柳商真是为了夏炎才接近他,那这一切,便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沙衍律语气戏谑:“太子哥哥,你怎么变了,变得这般优柔寡断?”
祁隋嗤笑:“优柔寡断?孤只是在想,你这张西域地形图,究竟值不值得孤,冒这一场险。”
沙衍律也不恼,从怀中掏出兽皮图纸:“这是地形图的副本,太子哥哥尽可遣人去核验虚实。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祁隋伸手接过:“好,但孤有条件。”
“月沙国须俯首称臣,遣一名王子入京为质。西域疆土,孤要八成,余下两成,归你。”
沙衍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沉吟片刻:“其他尚可商量。可西域疆土……太子哥哥,未免太贪心了些。”
“贪心?”祁隋声音冰冷,“孤若不松口,夏炎挥师西进,踏平西域。到时候别说两成,你连自家国土都保不下。”
沙衍律叹了口气:“罢了。谁让太子哥哥,是我看中的盟友呢?”
说罢,起身理了理衣襟,转身离去。
殿门合上的刹那,祁隋猛地踹翻桌椅,呼吸沉重。
夏炎没死。
当年他亲手布下的死局,环环相扣,天衣无缝,夏炎怎么可能活着?又怎么敢活着?
柳商从一开始,就在骗他。
这个猜测让祁隋心口猛地一抽,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想起江南画舫上的那个吻,想起暖阁里交缠的夜晚,想起柳商说“心悦殿下”时,坦荡的眼神……
那些缱绻的、温柔的、亲昵的片段,此刻尽数化作利刃,将他的自尊凌迟得鲜血淋漓。
若柳商接近他,从始至终都是为了夏炎,那他算什么?算个傻子?
傻乎乎地,当了真、动了心,还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出去,任人玩弄!任人践踏!
殿外传来脚步声,轻稳匀停,不疾不徐。
柳商推门而入,见殿内一片狼藉,不由得微怔:“殿下,可是遇上了什么烦心事?”
那语气依旧温润恭谨,与往日别无二致。
可在祁隋听来,刺耳至极。
他猛地抬眸,目光如刀,剜在柳商身上:“柳商!你接近孤,究竟是何目的?!”
柳商缓步上前:“臣早已说过,心悦殿下。”
“心悦?”祁隋猛地揪住他的衣襟,“心悦孤,便欺瞒孤?心悦孤,便与夏炎联手,算计孤的江山?”
柳商薄唇轻抿:“殿下,臣没有。”
祁隋嘶吼:“没有?!那你告诉孤!夏炎是不是没死?是不是要回来找孤报仇?是不是要掀翻孤的江山,将孤碎尸万段?!”
柳商抓住他的手腕,声音涩哑:“不是的,殿下,不是你想的那样。”
祁隋咬紧牙关:“不是?那他为何死而复生?为何重掌兵权?为何要挥师西进?”
“孤待你不好吗?!东宫詹事,权柄在握,满朝文武谁不艳羡?孤甚至……”
甚至把自己都给了他,甚至纵容他在榻间肆意妄为,那般不分君臣、不分尊卑。
这话堵在喉咙里,像根刺,扎得他喉头发腥。
柳商急道:“殿下信我!他从未想过颠覆江山,也从未想过找殿下报仇!当年之事,他认了,从未怨过殿下半分。”
祁隋怒极反笑:“认了?你当孤是傻子吗?他在边境浴血厮杀,积攒军功,收拢军心。
“而你,在京城假意逢迎,巧言令色,哄得孤昏头转向,妄图拿捏孤、控制孤,好做他的内应!”
“你们兄弟二人,一个在外掌兵,虎视眈眈;一个在内蛰伏,步步为营。倒是里应外合,打得一手好算盘!”
柳商再也维持不住那份沉静,失声吼道:“殿下!”
祁隋厉声喝断:“闭嘴!孤绝不会任你们摆布!这万里江山,是孤的,谁也别想染指分毫!”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翻身侧的锦凳。
“来人!”
内侍闻声而入,跪倒在地:“殿、殿下有何吩咐?”
祁隋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柳詹事以下犯上,目无尊卑,心怀不轨!给孤拖下去,打入天牢!没有孤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内侍脸色煞白,磕磕绊绊地应道:“奴、奴才遵旨。”
柳商看着祁隋,喉结滚动许久,终是俯身,声音发紧,却字字清晰:“臣,领旨。”
他走后,祁隋将殿里能砸的都砸了,胸口的气闷却半点不减。
内侍们吓得魂飞魄散,黑压压跪倒一片,个个低垂着头颅,连大气都不敢喘一。
祁隋喘着粗气,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猛地抬眸:“拟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