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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番外 私心[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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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平静的日子,过了两年。

柳忆来了。

一袭红衣,格外张扬。

柳商见他这身打扮,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

记忆里那个总爱穿白衫、笑起来带着点傻气的少年,好像变了。

眉眼依旧清俊,只是褪去了青涩,添了几分锐气。

柳商喉间发紧,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凝出一句干巴巴的招呼:“大哥,你怎么来了?”

柳忆咧嘴一笑,大步上前,揽住他的肩:“来赴约啊。走,陪哥喝两杯,我带了京里的‘醉流霞’哦。”

柳商无奈道:“观中清规,不可饮酒。”

柳忆挑眉:“怕什么,就喝一小口,神不知鬼不觉。再说了,我跋山涉水来寻你,你总不能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柳商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了口气:“只许一小口。”

两人躲到山下,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

柳忆的酒品实在差,喝醉了就暴露本性,开始撒泼。

他抓着柳商的手腕,语无伦次地念叨这两年的经历。

跟着孟将军面圣,习武练兵、上阵杀敌。

旁人总嫌他年纪轻,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背地里没少嚼舌根。

他没法子,便想学孟将军,蓄点胡子,给自己添几分沉稳,镇住那些老兵油子。

末了,他压低声音,难过道,从前爱穿白衫,是因为显得他仙气飘飘。

如今换上红衣,不过是想着,就算血溅在上面,瞧着也没那么吓人。

柳商神色复杂,声音有些哑:“大哥,战场上凶险,你……”

柳忆笑着打断:“你是不知道,上阵杀敌有多酣畅、多痛快!舅舅还说我是天生的将才呢!”

“头一回上战场,我冲最前面,一枪下去,血溅了我满脸,旁边的新兵蛋子腿都软了。我倒觉得,浑身的血都烧起来了!”

说着,还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

仿佛那些刀光剑影、生死一线的时刻,都只是值得夸耀的谈资。

“酣畅?”柳商低声重复,指尖微微发颤,“大哥可知,刀剑无眼,稍有不慎……”

柳忆拍了拍他的肩:“我跟你说,这世上,就没有比杀人……啊呸,就没有比打仗更爽的事了!”

柳商:“……”

他张了张嘴,那句“别再上战场了”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他咽了回去。

柳忆眼底燃着光,那是属于沙场的、属于少年将军的锋芒,他没资格浇灭。

两人又说了半晌话,从柳府的老树,说到京里的趣事,直到日头西斜,山风渐凉,柳忆才起身离开。

往后的岁月,柳忆又来过几次。

有时是初春,揣着兵书,跟他讲排兵布阵的门道。

有时是暮秋,说打仗虽爽,可心里总空落落的,还让他帮忙算算。

“算什么?”柳商当时垂着眼,声音很轻,“算你何时能卸下戎装,寻一处山水,安稳度日?”

柳忆却笑了:“安稳?这乱世未平,北蛮还在边境虎视眈眈,我这身铠甲,卸不下来。”

柳商挑眉:“那就算你的姻缘吧。”

柳忆红了脸,挠了挠头:“这、这算来做什么?”

他吭哧半天,才低声道:“眼下家国为重,儿女情长的事,哪能放在前头。”

柳商眸光清浅,慢悠悠道:“姻缘之事,本就随缘。你若真不想,我便不算。”

“别啊!”柳忆猛地拔高声音,又慌忙压低,“算算,怎么不算!好歹让我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柳商指尖捻着卦签,垂眸轻笑:“算出来了。”

柳忆顿时紧张起来,手忙脚乱地拢紧衣襟:“算、算出来什么了?”

柳商抬眼看他:“卦象说,你的姻缘,在沙场之外,是个很好的人。会陪你看遍世间景,也容你醉卧沙场月。”

柳忆轻哼一声,伸手揉乱他的发髻:“好你个柳商,才学了几年道法,就敢糊弄你大哥了?”

柳商拨开他的手,重新理好发髻,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是真是假,日后便知。”

日头渐渐西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柳忆敛了笑,轻声道:“北蛮的战事又紧了,过些日子,我便要回去了。”

柳商没抬头,只淡淡道:“多保重。”

柳忆道:“放心!我命硬着呢,阎王爷不敢收。等我平了北蛮,就来青城山寻你。到时候,咱们兄弟俩……”

话没说完,就被柳商打断:“到时候,我再给你算一卦,算算你何时能觅得良缘。”

柳忆一愣,随即大笑:“好啊。到时候,你可不许再糊弄我。”

送走柳忆的那个黄昏,柳商立在山门前,望着天边的晚霞,久久未曾回神。

唐施缓步而来,声音冷淡:“他此去边关,九死一生,你既算出了卦象,为何隐瞒?”

柳商浑身一震,猛地转眸看向她,唇瓣微动,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她又冷冷抛出一句。

“你,想让他死?”

柳商指尖一颤,双手不自觉攥拳,指节泛白。

许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我没有。”

唐施站在他身侧,目光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没有说话。

师姐总是这样,话少,可每一句,都能戳中人心底最不愿触碰的角落。

“我没有。”柳商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哑,却没什么底气。

像个犯了错的孩童,明明心虚,却强撑着不肯认。

他没有?没有盼着柳忆死?

有。

怎么可能没有?

这个念头,比当年在柳府时更甚。

那时的他,只求能活得体面,不被人轻贱,不看人脸色。

可如今,他早已摆脱寄人篱下的枷锁,有了安身立命的资本,活得堂堂正正。

他学了一身本事,占卜祸福,画符驱邪,舞剑防身,甚至能扭转一个人的运势走向,甚至……

能布下一道凶煞阵法,驱使怨魂厉鬼,不动声色地取人性命。

秦浴曾说过,能将此术练至大成者,放眼整个世间,也不超过五位。

而这五人之中,便有三位,正居于这青城山。

秦浴,唐施,还有他。

这般通天彻地的能耐,勾着他心底沉眠的贪念,疯了似的往外钻。

力量是一把刀,握在手里,便难免会生出挥刀的念头。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贪、嗔、痴,本就是人心的一部分。

柳商缓缓开口:“道法自然,天命难违。何况,这是他的命。”

他早算过了,柳忆一日不死,他的姻缘前程,都将困在这一方青城山,永远做个避世的道士。

唐施瞬间看透了他的心思:“你算的是他的命,还是自己的欲?”

柳商愣了愣,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

是啊,他算的是柳忆的命吗?

他算的分明是,柳忆死后,他能攫取多少尊荣,手握多少权势,铺展开怎样的锦绣前程。

至于柳忆……

在他的卦象里,不过是一块通往荣华的垫脚石。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

他忽然想起,柳忆那句:“等我平了北蛮,就来青城山寻你。到时候,咱们兄弟俩……”

话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他那时在想什么?

他在想,不必等了。

「等你平定北蛮之日,便是你命丧黄泉之时。」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

柳商猛地抬手,狠狠掴了自己一巴掌。

这一掌力道十足,掌印迅速浮起,红得刺眼。

唐施依旧立在一旁,眉眼清冷,既不劝阻,也不同情,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柳商张了张嘴,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竟卑劣至此。”

他曾以为入了玄元观,伴着青灯古卷,就能斩断尘缘,洗尽铅华。

可到头来,心底的贪念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借着道法的加持,变得更加阴鸷,更加可怖。

从前在柳府,他念想是活得体面;如今手握术法,竟生出了借人命换前程的心思。

何其龌龊,何其不堪?

唐施眸光淡淡:“他的九死一生,是劫,亦是缘。你我皆为看客,无从干涉。渡得过,是他的造化;渡不过,便是他的命。”

说罢,她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为他祈福吧。”

柳商站在原地,扯了扯嘴角。

祈福?是啊,除了徒劳地祈福,他还能做什么?

柳忆此去,卦象上是大凶之兆,是连他身负玄门道术,都难以撼动分毫的死局。

劝不动,拦不住,改不了。

那些通天彻地的术法神通,在既定的天命面前,单薄得可笑,苍白得可怜。

他攥紧了拳,指节泛白,掌心却一片冰凉。

原来所谓的窥破天机,不过是提前看着故人走向深渊,而自己,连伸手拉一把的资格都没有。

那点蛰伏在心底的贪念,此刻尽数化作细密的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竟分不清,自己是该庆幸,这死局成全了隐秘的私心。

还是该痛恨,这天道无情,断了那声“大哥”的来日方长。

柳商在三清殿前跪了下来,一跪便是三日。

殿内只点了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晕淌过满地的卦签。

那些签文,他反复推演了无数遍,爻辞翻来覆去,卦象变了又变,每一次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但,九死一生,终究不是十死无生。

他,偏偏要找到那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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