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商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半晌,祁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起来。”
柳商依言起身,眉眼低垂,模样恭敬,仿佛方才那个被强吻的人不是他。
这般泾渭分明的态度,让祁隋心头火起。
他猛地回头:“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柳商:“殿下吩咐的事,臣都记着。今日之事,臣会烂在肚子里,绝不外传。”
“烂在肚子里?”祁隋像是被刺痛了一般,声音拔高,“你当孤方才是……是酒后失德,胡闹一场?”
柳商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殿下饮了酒。”
一句话,轻飘飘的,堵得祁隋哑口无言。
他确实饮了酒。
这般一来,方才的吻,方才的失态,都能归咎于酒意,归咎于一时冲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冲动。
是压抑了太久的心思,借着酒意,破了堤。
祁隋看着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头的烦躁更甚。
半晌,才挤出一句:“滚。”
柳商闻言,微微躬身:“臣告退。”
脚步声渐远,舱内只剩祁隋一人。
他猛地抓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他忽然想起柳商方才的眼神,平静、坦荡、毫无波澜。
那人……到底在想什么?
是真的毫不在意,还是……藏得太深,连他都看不穿?
两日后,启程回京。
祁隋与柳商之间,仿佛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不怒自威的太子,柳商也依旧是那个恭顺有度、滴水不漏的御史。
朝堂之上的君臣分寸,被两人拿捏得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错处。
只是没人知道,在江南的那艘画舫里,曾有过一个失控的吻。
回京半月,祁隋颁下谕令,擢升柳商为东宫詹事,总领东宫内外大小诸事。
诏令一出,满朝哗然。
东宫詹事品阶不低,更手握实权,上可参议太子政务,下可辖制东宫属官,绝非区区监察御史可比。
柳商不过一介庶子,凭一道漕运、一折弹劾便一步登天,如何不叫人侧目?
有人说他是凭真本事博得太子青眼,也有人讽他是走了旁门左道,才换得这般破格擢升。
只有祁隋自己知道,他只是想……把人留在身边,留在看得见的地方。
金銮殿上,有老臣出列劝谏,言柳商资历尚浅、出身寒微,难当此任。
祁隋淡淡道:“柳御史督办漕运,肃清积弊;弹劾奸佞,铁骨铮铮。论才具,论风骨,何人能及?孤看他,正合适。”
满朝文武哑口无言,只能看向皇帝。
皇帝扫了眼祁隋,朗声一笑:“太子所言极是,柳卿既有这般才干,便当任此职。”
话音落,满殿寂静。
柳商出列,俯身叩首:“臣,谢陛下隆恩,谢太子殿下提携。”
退朝之后,祁隋没回东宫,反倒拐去了御书房。
皇帝正对着一幅墨宝出神,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隋儿,你对这个柳商,倒是看重得很。”
祁隋语气平淡:“柳商有大才,堪当此任。”
皇帝哼笑一声:“大才?朕看你是……动了别的心思。”
祁隋面不改色:“父皇何出此言?儿臣只是惜才。”
“惜才?”皇帝低笑,“当年夏炎的才干,比这柳商更甚,你倒是半点情面没留,直接断他生路。”
“怎么到了柳商这里,你的心肠,就软了?”
祁隋垂眸:“夏炎桀骜难驯,无从掌控,留着是祸根。柳商不同,他懂分寸,知进退,更明白何为君臣纲纪。”
皇帝无奈摇头:“你啊你,打小就有自己的主意,朕是管不了你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柳商此人,心思深,你别到头来,反被他算计了去。”
祁隋唇角微勾:“儿臣心里有数。”
自柳商就任东宫詹事,行事愈发沉稳,东宫庶务被打理得井井有条,寻不出半分错处。
他每日寅时便起,先是梳理各处递来的文书,再去祁隋的寝殿外候着。
待祁隋起身,便将当日的要务一一禀明,条理清晰,分毫不乱。
祁隋依旧是那副矜贵淡漠的模样,听柳商禀报时,偶尔颔首,偶尔提点两句。
只是每当目光掠过那低垂的眉眼、浓密的睫毛上时,心头那点蛰伏的躁意,又隐隐冒了上来。
江南画舫上的那个吻,像根刺,扎在心头,拔不掉,磨不去。
他总想起那句话——“殿下想要,臣自然从”。
那般坦荡的语气,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事,没有半分羞赧,也没有半分抗拒。
日子还是一天一天过,却比从前有趣了些。
柳商捧着文书立在殿中,语调温润,可祁隋偏要寻些由头,叫他近前回话。
有时故意压着文书不批,看他立在一旁,眉峰微蹙,却依旧恭谨,连半句催促都不敢有。
有时指着奏折上的某句话,让他反复念,听他的温润嗓音在殿内流转,挠得人心头发痒。
连御书房里父皇的念叨,都成了可有可无的背景音。
祁隋偶尔抬眸,撞见柳商那双清明的眼,便故意沉了脸,斥一句“拖沓”,看那人垂首应“是”,心头竟漫起一丝隐秘的快意。
可越是这样,越是不满足。
捉弄的快意像指尖的流沙,攥得越紧,散得越快,只余下满心空荡荡的痒。
他想要的,不是隔着君臣的分寸,不是守着东宫的规矩,不是柳商永远低着头,将所有情绪藏得严严实实。
他想要看这人失态,看这人慌神,看这人卸下恭顺的皮囊。
哪怕是怒,是怨,是恼,也好过这般无波无澜的顺从。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笔尖划过奏折的沙沙声响。
“对了,”祁隋突然搁下笔,“近日边境递来的折子,你瞧了么?”
柳商恭声回禀:“边境军情文书,皆是由兵部先呈陛下,再转至东宫,臣尚未得见。”
祁隋慢悠悠道:“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军情。”
他语气轻挑:“只是听闻,边境新得一位猛将,打得蛮族节节败退。”
柳商:“殿下英明,边境有此良将,实乃大幸。”
祁隋眼底掠过一丝玩味:“哦?你还不知道吧?那位猛将,不是旁人,正是你的那位‘兄嫂’。”
柳商缓缓躬身:“臣,竟不知此事。”
祁隋起身,踱到他面前,掐住他的下颌:“孤倒是好奇,他一个‘鬼妻’,一个山中猎户,怎的摇身一变,就成了边境猛将?”
柳商喉结滚动,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臣不知。”
“不知?”祁隋指尖微微用力,“柳詹事这话,未免也太敷衍了些。”
他凑近柳商,声音压低:“你说,他这一身领兵打仗的本事,究竟是从哪里学来的?”
柳商没有挣扎,只垂眸:“山野之地,藏龙卧虎,许是遇到过什么隐世高人。”
“隐世高人?”祁隋嗤笑,松开他的下颌,却顺势滑到他的脖颈处,轻轻摩挲。
“柳詹事这话,哄三岁孩童尚可,哄孤,未免太儿戏了。”
“殿下明鉴,”柳商声音哑了几分,“臣兄长的这位故人,素来行踪不定,臣与他交情不深,实在不知他的底细。”
“是吗?”祁隋挑眉,忽然抬手,拂过他鬓边的一缕碎发,“可孤总觉得,你和他之间,藏着不少秘密。”
柳商语气平稳:“殿下多虑了。臣与他,不过是故人之亲的情分,并无什么秘密可言。”
祁隋收回手,后退半步:“罢了,孤懒得与你计较。”
他转身拿起一本奏折,却没翻页,只沉声道:“传孤的令,召边境那位‘猛将’回京述职。”
柳商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祁隋唇角微勾:“怎么?柳詹事觉得,孤不该召他回来?”
“臣不敢,”柳商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情绪,“只是边境初定,骤然召回猛将,恐生变数。”
祁隋似笑非笑:“变数?孤倒想看看,能有什么变数。”
柳商膝头一软,猛地跪下,俯身叩首:“殿下三思!”
祁隋眸色一沉:“柳詹事这是,要替一个边境武夫,忤逆孤的意思?”
“臣不敢忤逆殿下,”柳商闭了闭眼,“只是边境狼烟方熄,蛮族虽退,却仍窥伺我朝疆土。”
“那位将军,于军中威望正盛,此时贸然召回,怕是会动摇军心,给蛮族可乘之机。”
“动摇军心?”祁隋冷笑,“孤看,是柳詹事自己的心,先动摇了吧?”
柳商语气肃然:“臣一心为国,从无私念。”
“一心为国?”祁隋面色阴沉,“孤看你,是被那山野村夫迷了心窍!”
柳商缓缓抬眸,目光平静:“殿下此言,恕臣不敢苟同。”
祁隋心头火起,猛地俯身,将他拽起:“不敢苟同?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孤面前说这四个字?”
柳商抿紧薄唇,脊背挺得笔直:“殿下可以治臣的罪,可以夺臣的官,却不能污臣的名。”
“污你的名?”祁隋咬牙切齿,“你与那山野村夫纠缠不清,为了他,连孤的旨意都敢违逆,孤难道还污蔑你了?”
“臣,不曾与他有过半分纠缠,”柳商喉结滚动,沉默片刻,终是抬眸,一字一句缓缓道,“臣,真正心悦之人,是殿下。”
祁隋的手猛地一松,怔怔地看着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
“你说什么?”他声音发颤,带了几分不敢置信。
柳商一字一句:“臣说,臣心悦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