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马车悄然抵达江南。
天刚蒙蒙亮,祁隋换了身锦袍,褪去太子仪仗的矜贵,倒真像个闲散的富家公子。
他没让暗卫跟着,独自朝那间铺子而去——他倒要看看,柳商这几日,究竟是在江南办差,还是在陪那“鬼妻”逍遥度日。
刚转过街角,便见铺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柳商先一步走出来,往日总敛着的眉眼,此刻竟弯着,唇边噙着一抹笑意。
那是一种祁隋从未见过的笑。
不是朝堂上的恭顺浅笑,不是应对勋贵的疏离淡笑,而是松快的、真切的,透着几分少年气的鲜活笑意。
柳商身旁站着的,便是暗卫口中的“鬼妻”。
两人并肩立在檐下,头挨得极近,低声说着什么。
祁隋听不清内容,只看见柳商的笑意越来越浓。
下一刻,那人抬手,极自然地揉了揉柳商的头发,又拍了拍他的胳膊,而后拎着包袱,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柳商突然伸手,拉住了那人的手腕。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轻轻拥住了对方。
不过是一个极浅的拥抱,却像一把火,猛地烧进了祁隋的眼底。
那人似乎愣了愣,随即抬手,轻轻拍了拍柳商的背,像是在安抚。
而后,他掰开柳商的手,转身大步离去。
柳商站在原地,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眼底透着几分怅然。
祁隋咬着牙,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心头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抬脚,大步流星地走去:“柳御史好雅兴!”
柳商闻声,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身,躬身行礼:“臣不知殿下驾临江南,有失远迎,望殿下恕罪。”
祁隋一步步逼近,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江南盐商的账,查到哪了?”
柳商垂着头,声音平稳:“回殿下,臣已寻到些许头绪,只是还需时日梳理。”
“头绪?”祁隋抬手,狠狠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孤看你是寻到温柔乡,把差事抛到九霄云外了吧。”
柳商垂着眼睫,低声道:“殿下明察,臣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差事。”
祁隋讥讽道:“孤竟不知,查盐商的差事,还要与人私相授受、依依惜别,作此难舍难分之态?”
柳商终于抬眸:“殿下误会了。他只是臣的故人,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不过是寻常话别。”
“故人?”祁隋尾音上扬,猛地松手,抬步去追,“孤倒要见识见识,究竟是什么样的故人,能让柳御史这般上心。”
柳商脸色一变,连忙上前两步,拦在他身前:“殿下!”
“怎么?”祁隋挑眉,目光锐利如刀,“柳御史这是,要拦着孤?”
柳商俯身:“臣不敢拦阻殿下。只是此人……与臣兄长的旧事,颇有牵扯,身份实在不便面见殿下。”
祁隋目光阴沉:“柳商,你当孤是三岁稚童,这般说辞也想糊弄过去?”
他绕开柳商,径直朝那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谁知,刚迈出半步,手腕突然一紧——柳商竟攥住了他的腕骨。
祁隋一愣,下意识要甩开,却发现这人力气大得惊人,竟一时挣脱不开。
他猛地回头,眼底翻涌着怒意:“柳商,你好大的胆子!”
柳商浑身一震,这才惊觉自己竟失态至此,慌忙松开手,“噗通”一声重重跪下。
他声音哑得厉害:“臣知罪。”
祁隋气笑了:“知罪?孤看你根本不知。你敢以下犯上,不过是仗着……”
话音一顿,后半句咽在喉咙里,竟有些说不出口。
是仗着孤纵容你?还是仗着孤舍不得罚你?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祁隋狠狠掐灭。
他语气冷硬:“说。那人究竟是谁?”
柳商喉结滚动,额头抵在地面,始终沉默。
祁隋等了半晌,没等来一句回话,心头的火气更盛。
他抬脚,鞋尖踢在柳商的肩头:“哑巴了?孤再问你一遍,那人是谁?”
柳商肩头晃了晃,却依旧没抬头:“殿下,此事关乎臣的私事,与差事无关。”
“私事?”祁隋眯起眼眸,“柳商,你别忘了。你的命,你的前程,你的一切,都是孤给的。你的私事,凭什么不能叫孤知道?”
柳商闭了闭眼:“臣……无可奉告。”
祁隋额角青筋暴起,俯身一把攥住他的衣领,硬生生将人从地上拽起。
柳商猝不及防,踉跄着站稳,领口被扯得凌乱,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无可奉告?”祁隋咬着牙,“你不肯说,也无妨。孤有的是手段,将你那点腌臜事,扒得一干二净。”
“扒得一干二净?”柳商终于抬眸,眼底一片清明。
“殿下要查什么?查臣借江南办差之机,与故人煮茶叙旧?还是查臣胆大包天,私会兄长的‘妻子’?”
祁隋呼吸一滞,猛地松开手,厉声斥道:“放肆!”
柳商踉跄着后退:“臣不敢。只是殿下既已派人盯着,又何必亲自来江南,闹这一出?”
祁隋一噎,强压下心头的躁意,语气硬邦邦的:“孤来江南,是为巡查漕运新政推行利弊,与你无关。”
“是吗?”柳商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殿下此刻,何必在此与臣纠缠?”
祁隋:“……”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孤乐意。”
这话没什么底气,反倒像孩童耍赖,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柳商垂眸,微微躬身,语气恭谨:“殿下万金之躯,何必为臣耗神。江南湿气重,还请殿下保重身体。”
祁隋看着他这副恭顺的模样,心头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他忽然转身,背对着柳商,声音冷冽:“滚。去办你的差事。若是办不好,孤定不轻饶。”
柳商没有立刻应声,而是静默了片刻,才缓缓道:“臣告退。”
接下来的日子,祁隋住进了江南驿馆。
暗卫躬身禀道:“殿下,那人出了城,看方向,是往边境去了。”
祁隋挑眉,指尖轻叩着桌面:“边境?”
暗卫应声:“是。属下已彻查过此人底细。他是一年前才落脚江南,原是山中猎户,除此之外,并无其他身份来历。”
祁隋眸色沉沉:“就这?”
暗卫垂首:“是,属下追查数日,此人确是自幼长在山林,靠打猎采药为生。两年前嫁入柳府,一年前来到江南。”
祁隋指尖一顿,眸色深不见底。
山中猎户,嫁入柳府,如今又去往边境?
这三件事,单拎出来都寻常,可凑在一处,竟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恰在此时,内侍捧着一道折子,躬身上前。
折子上的字迹依旧隽秀,条理分明地写着盐商偷税漏税的证据链。
从账册到漕帮的口供,再到朝中官员的牵扯名录,一桩桩,一件件,竟比暗卫查来的还要详尽。
末尾还附了一条处置之法,措辞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既断了盐商的财路,又掐了他们的靠山,连半点反扑的余地都没留。
祁隋翻着折子,唇角的弧度不知不觉,软了几分。
这柳商,果然是把藏在袖中的匕首,看着无害,出鞘时,却能一击毙命。
正思忖着,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柳商一身青衫,立在廊下:“殿下。”
他躬身行礼,声音比往日低哑些:“盐商一案,已初有眉目,余下收尾,臣已交予地方官府督办。”
祁隋抬眸看他,目光落在他眼下的青黑上,心头莫名一紧:“倒是快。”
柳商垂着眸,没接话。
祁隋忽然想起暗卫昨日递来的密报,说他连日来,只睡两个时辰。
白日周旋于盐商与官府之间,夜里便埋首案牍、梳理证据,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
祁隋指尖攥了攥,忽然道:“进来。”
柳商依言入内,垂手立在案前,姿态恭谨。
祁隋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柳商微怔,抬眸看了他一眼,才缓缓落座。
祁隋淡淡开口:“江南湿气重,你连日操劳,身子可受得住?”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
柳商也愣了,随即垂下眼睫,声音温淡:“谢殿下体恤,臣无碍。”
祁隋将折子掷在案上,冷声道:“盐商一案办得不错,孤会禀明父皇,为你请功。”
“臣不敢居功,”柳商起身拱手,“皆是殿下运筹得当,臣只是依令行事。”
“依令行事?”祁隋嗤笑,起身踱到他面前,“孤倒想知道,你那位故人,也是孤让你见的?”
柳商声音平静:“殿下明鉴,那人是臣兄长的心上人,故而才会多照拂些,并非私相授受,更无逾矩之举。”
祁隋:“?”
他斟酌着开口:“你兄长的心上人?是个……男子?”
柳商点头:“情之一字,无关身份,亦无分男女。”
祁隋神色复杂,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又一圈,才缓缓开口:“罢了。盐商一案收尾后,便随孤回京。”
柳商应声:“臣遵旨。”
祁隋沉默片刻,忍不住问:“你那位……嫂子,去往边境,所为何事?”
柳商轻声道:“替兄长,了却一桩未了的心愿。”
祁隋淡淡“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没过几日,盐商一案彻底收尾。
江南漕运沿线的州县,贴满了新的告示。
偷税漏税的盐商,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连带朝中几个暗中撑腰的官员,也被柳商的折子,掀了个底朝天。
江南的百姓拍手称快,都说新来的柳御史,是个为民做主的好官。
内侍笑着禀报:“殿下,外头都在说,柳御史是青天大老爷转世。还有人编了歌谣,沿街传唱。”
祁隋倚着软榻,闭着眼:“哦?他还有这般好名声?”
内侍察言观色,忙道:“说到底,还是殿下识人善用,柳御史才能有这般作为。这满城的赞誉,实则是冲着殿下来的。”
祁隋嗤笑一声:“油嘴滑舌。”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殿下,柳御史求见。”
祁隋摆了个慵懒的姿态:“让他进来。”
柳商推门而入,躬身道:“殿下,江南诸事已毕,何时启程回京?”
祁隋抬眸看他:“急什么?江南的风景这么好,多留几日,赏赏景,不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