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商:“殿下万金之躯,不宜久居江南。且京中尚有诸多政务,需殿下定夺。”
祁隋支着下巴,似笑非笑:“政务?孤瞧着,你倒是比孤更惦记京里的事。还是说……你急着回京,是惦记着旁人?”
柳商语气平淡:“臣所思所想,唯有差事,并无旁骛。”
祁隋低笑出声:“既如此,便再留几日。孤带你去游湖,权当是……赏你办事得力。”
柳商闻言,微微颔首,躬身应道:“臣遵旨。”
三日后,画舫行于湖心。
祁隋斜倚在舱内软榻,指尖捻着一枚白玉棋子,目光却没落在棋盘上,只一瞬不瞬地盯着窗外。
柳商立在船舷边,衣裳被细雨打湿一角,肩头落着细碎的雨珠。
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远处的青山,眉目沉静。
祁隋忽然觉得,这江南的雨,这湖中的莲,竟都成了这人的陪衬。
“柳御史。”
柳商闻声转身,躬身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祁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过来,陪孤弈一局。”
柳商依言落坐,指尖拈起一枚黑子,姿态从容。
棋至中局,祁隋捏着白子,迟迟未落。
他看着柳商执子的手,骨节分明,指尖因常年握笔,带着一层薄茧,却依旧干净修长。
“你这棋路,倒是和你的人一样。”
柳商抬眸,眼底带着一丝疑惑。
祁隋勾唇,落下一子:“看着温和无害,实则步步藏锋,处处设局。偏生还藏得极好,叫人抓不住半分错处。”
柳商垂眸,声音温润:“殿下谬赞。”
雨势渐大,打在船篷上。
终是柳商落下最后一子,轻声道:“殿下,臣赢了。”
祁隋抬眼,目光扫过棋盘——黑子已成合围之势,将白子困得无路可走,连半点挣扎的余地都没留下。
他忽然抬手,拂乱了满盘棋子。
棋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柳商愣了愣,下意识去捡,却被一把攥住了手腕。
祁隋指尖收紧:“赢了孤,很得意?”
柳商浑身一僵:“臣不敢。”
祁隋喉结滚动,声音沉得发哑:“不敢?孤瞧你分明敢得很。”
柳商轻声道:“殿下若是气闷,罚臣便是。一局棋而已,臣甘拜下风。”
祁隋眯起眼眸。
他本想借棋局刁难,看柳商露出慌乱、窘迫、惧意。
可这人偏生连赢棋都这般恭顺有度,半点破绽都不肯露,反倒衬得他像个输不起的孩童。
“罚你?孤若罚你,你是认罚,还是……再辩?”
柳商:“臣认罚。殿下既为君上,罚与赏,臣皆无异议。”
“罚你……”祁隋猛地松手,将酒盏推到他面前,“陪孤喝一杯。”
柳商缓缓伸手,将酒盏端起:“臣谢殿下赏赐。”
酒液入喉,辛辣的滋味漫开。
祁隋抬手又斟满一杯:“再饮。”
柳商没有推辞,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祁隋挑眉,眼底掠过一丝兴味:“柳御史,你说,孤待你如何?”
柳商一怔,抬眸时,眼底清明依旧:“殿下于臣,有知遇之恩。”
“知遇之恩?”祁隋低笑出声,指尖点着桌面,“那你,要如何报答孤?”
柳商:“臣的命,臣的前程,皆是殿下所赐。殿下要臣做什么,臣便做什么。上至朝堂论政,下至奔走驱驰,臣万死不辞。”
祁隋盯着他的眼睛,瞧不见半分私心,也瞧不见半分……他想看到的东西。
心头那点躁意又涌了上来。
他忽然倾身,凑近柳商:“万死不辞?”
柳商迎上他的目光:“是。”
“若是孤要你……”祁隋的话顿住了,舌尖抵着齿关,后半句“留在孤身边,做孤的人”险些脱口而出。
他猛地靠回软榻,抓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呛得喉咙生疼,眼底却漫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暗。
酒意上涌,祁隋的视线渐渐有些模糊。
他看着柳商,竟觉得那张面容,比满殿珠光宝气还要勾人。
舱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将湖山都笼进一片朦胧里。
祁隋忽然笑了,笑声低沉:“万死不辞……说得倒是轻巧。”
“可孤要你做的事,未必是朝堂论政,也未必是奔走驱驰。”
柳商睫毛轻颤:“殿下但有所命,臣无有不从。”
“无有不从?”祁隋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腰带,微微用力一扯,“孤要你……留在东宫,做孤的近臣。”
“殿下……”柳商的声音低了些,“东宫近臣,皆是心腹之选,臣怕是难当此任。”
“难当?”祁隋松了手,又灌了一口酒,“孤说你当得,你便当得。”
柳商迟疑片刻,俯身叩首:“臣……遵旨。”
祁隋微微勾唇:“你可知,东宫近臣意味着什么?”
柳商声音平稳:“朝夕伴驾,听命行事,为殿下分忧,替殿下拾遗。”
祁隋缓缓道:“还漏了最要紧的一条——近臣者,需与孤共进退、共荣辱、共生死。”
“他日孤若登临九五,你便是开国元勋;若孤一朝倾覆,你便是……陪葬的那一个。”
柳商声音依旧恭谨:“臣既已受命,便不惧生死。”
祁隋忽然弯腰,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看着孤。告诉孤,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柳商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臣在想,殿下的酒,当真烈得很。”
祁隋一怔,随即松开手,低笑出声。
“烈?”他将酒壶往前一推,“那便起来再喝。喝到你说不烈为止。”
柳商起身坐下,拾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祁隋:“你倒是实诚,就不怕孤灌醉你,问出些不该问的话?”
柳商将酒杯放下:“殿下想知道,不必灌醉,臣也会说。”
祁隋:“哦?孤想知道的,你都肯说?”
柳商垂着眼:“殿下但问。”
祁隋喉结滚动:“孤问你,你兄长心悦男子,那你呢?”
柳商指尖微蜷,手背上的青筋,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殿下想听什么?想听臣说,臣与兄长一般,偏爱……男子?”
“孤想听什么?”祁隋咬着牙,“孤想听你说真话。”
柳商声音沙哑:“臣的心思,殿下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祁隋一怔。
知道?知道什么?知道他步步为营,知道他藏锋敛锐,知道他是一把趁手的匕首?
“孤不知道,”祁隋声音沉得厉害,“你说清楚。”
柳商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心之所向,无关性别。臣与兄长,并无不同。”
一句话,像惊雷,炸得祁隋心头轰然作响。
他怔怔地看着柳商,扯出一抹冷笑:“好啊。倒是孤看走了眼,没想到柳御史,竟是个断袖。”
柳商抬眸,语气坦然:“殿下若是介意,臣……”
“介意?”祁隋打断,“孤为何要介意?”
他的目光落在柳商的唇上,喉结狠狠滚动,心头像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疯长蔓延。
他想吻上去。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野火燎原,再也压不住。
他缓缓抬手,抚上柳商的脸颊,指腹摩挲着细腻的皮肤。
柳商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却没躲,只垂着眼,任由他触碰。
祁隋的指尖落在他唇上:“你说……若是孤想要你,你是从,还是不从?”
柳商看着他,目光坦荡,没有半分躲闪:“殿下想要,臣自然从。”
祁隋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吻了上去。
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
祁隋的吻带着酒意的烈,带着压抑的躁,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蛮横地撬开对方牙关。
柳商没有推拒,也没有迎合,只是垂着睫,任由他予取予求。
不知过了多久,祁隋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他的,粗重地喘息。
酒意上涌,眼底蒙着一层水雾,却死死盯着柳商泛红的唇瓣。
柳商眼底依旧清明:“殿下。”
一声轻唤,像是一盆冷水,猛地浇在祁隋心头。
他骤然清醒,猛地抽身拉开距离。
他是储君,是未来的九五之尊,竟对一个臣子……
祁隋别开眼,声音冷硬:“放肆。”
柳商立刻跪下,俯身叩首:“臣……逾矩了。”
祁隋深吸一口气,语气沉冷:“今日之事,不许外传。”
“臣明白。”柳商的声音很轻。
舱内一时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错落的呼吸声。
祁隋胸口一阵发烫,竟有些不敢去看柳商的模样。
他是太子,是储君,一言一行皆在众目睽睽之下。
方才那般孟浪,若是传扬出去,不知要引来多少非议。
更遑论,他吻的人是柳商。
是那个藏锋敛锐,心思深沉,连他都看不透的柳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