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隋初见夏炎时,年方十二。
金銮殿上,父皇端坐龙椅,斥那人拥兵自重、抗旨不尊。
那人身着素袍,风尘仆仆,不过十八年纪,却半点掩不住骨血里的傲气。
“臣抗旨,是为替先皇报仇,为护边境黎民,何错之有?”
一语掷地,震得父皇一时语塞。
祁隋从未见过这般人物。
他见过的王公贵族,个个温文尔雅,却藏着趋炎附势的算计。
见过的武将勋臣,人人恭谨谦卑,却少了几分骨子里的锋芒。
可眼前之人,身陷囹圄,命悬一线,眼里却没有半分惧意,唯有一片坦荡,唯有一腔炽热到、近乎焚身的战意。
那是一种目空一切的桀骜,是一种连皇权都敢直视的锐气。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功高盖主者,不可留;桀骜不驯者,不可用。
这世间,怎会有这般无惧无畏的人?
手握重兵,威震四方,敢直视皇权,敢顶撞龙颜。
今日他敢抗一道圣旨,他日,又岂不敢掀翻这万里江山?
这样的人,是利刃,能斩敌,亦能伤主;是猛虎,能护佑一方,亦能噬主而食。
最终,夏炎被拖入了天牢。
祁隋步出金銮殿,内侍宫娥见到他,皆敛眉躬身,恭敬地唤道:“太子殿下。”
他颔首而过,一路行至御书房。
御书房内,皇帝正背着手,站在窗前。
听见声响,他猛地转身,眼底满是焦灼,连客套话都顾不上说,径直问:“隋儿,你来得正好!你说这夏炎,该怎么处置?”
祁隋垂眸,规规矩矩行了个君臣礼,才缓缓抬眸:“回父皇,该杀。”
“杀?”皇帝怔了怔,眼里满是犹豫,“可这夏炎,毕竟是你皇祖父的心腹。”
祁隋唇角微勾,缓步走到案前,轻轻拂过摊开的奏折:“父皇,他是皇祖父的心腹,却不是我们的。”
皇帝神色一僵:“这……”
祁隋缓缓补充:“父皇登基未稳,朝堂暗流涌动,边境亦不太平。”
“夏炎手握重兵,军中威望甚高,又素来桀骜不驯,今日敢抗旨不尊,明日便敢觊觎这万里江山。”
皇帝眉头紧皱:“可他毕竟立下过汗马功劳 ,若杀了,怕是寒了军中将士的心。”
祁隋声音低沉:“父皇不必忧心,此事交给儿臣便是。儿臣有的是法子,叫他消失得名正言顺。”
皇帝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摆了摆手:“此事便由你全权处置。只是……切记,莫要留下把柄。”
祁隋应了声“儿臣遵旨”,转身离去。
天牢内,石阶湿滑,霉味与血腥味混杂着飘来。
夏炎被关在最深处,没戴枷,也没上镣,只一身洗得发白的囚服,倚着墙闭目养神。
祁隋站在牢外,缓缓开口:“夏将军。”
夏炎眼睫微颤,却没睁眼,也没应声,仿佛没听见一般。
祁隋轻嗤一声,语调轻缓:“或者,孤该唤你一声——柳忆?”
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夏炎猛地睁眼。
他静了片刻,忽然低笑出声:“原来陛下迟迟不杀我,是在查这个。”
祁隋语气轻缓:“若满朝文武知晓,孟将军本就手握重兵,其外甥还化名领兵、暗藏锋芒。”
“你说,这柳家,这孟家,还能留吗?”
夏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锋芒淡了几分:“陛下想要什么,殿下不妨直言。”
祁隋负手而立:“父皇要夏炎重伤难愈、卸甲归乡;也要柳忆缠绵病榻、魂归黄泉。这个结果,将军可还满意?”
夏炎语调疏淡:“陛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既保了皇家颜面,又除了心腹大患,连污名都不必担上半分。”
祁隋挑眉:“将军是个聪明人,自然该明白,这已经是最优解。你死之后,柳家、孟家,父皇一个都不会动。”
夏炎死死攥紧双拳,指节泛白。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屈膝,对他行礼:“臣,遵旨。”
夏炎身死的第十年,暗线递来密报。
柳家竟要为夏炎操办冥婚,寻一位鬼妻。
祁隋听闻此事,满心震惊与疑云——人都死了十年,为何这时候行冥婚之事?
他当即沉声下令,彻查此事的始作俑者。
暗线动作极快,不过几日,便将前因后果查得水落石出。
密信展开,墨迹浓黑,寥寥数语。
柳府寻鬼妻一事,实为二少爷柳商暗中授意。
祁隋眸色沉沉,指尖在「柳商」二字上反复摩挲。
他记得这个人,是柳府里素来低调、近乎透明的庶子。
暗线说,柳商早在三月前,便私下寻过算命先生,递了话,说要寻一个“命格硬、能镇宅”的人。
还特意嘱咐,生辰八字不必较真,面相看着英气便好。
三月前……那时候,柳夫人并未给夏炎寻鬼妻的念头。
是柳商先动的心思,而后才借着灾情、借着灾民求粮的由头,不着痕迹地引着柳夫人,一步步走到今日这步。
好,好得很。
祁隋忽然低笑出声。
十年蛰伏,不露声色,一朝出手,就掀起这样一场荒唐的冥婚。
是为了讨好柳夫人,稳固自己在柳府的地位?
还是……另有图谋?
祁隋将密报缓缓揉成一团,骨节泛白。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眸色沉沉,晦暗难辨。
夏炎……柳商……
柳家的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有意思。
这皇宫的琉璃瓦,金銮殿的盘龙柱,看得久了,实在腻味得紧。
满朝文武皆是唯唯诺诺的模样,连说句真话都要拐十八个弯,这般日子,无趣,太无趣了。
不如,把他召来京城玩玩?
看看这“杀神”的弟弟,究竟藏着几分与其兄相似的锋芒。
又或是,骨子里也同这满朝文武一般,不过是趋炎附势的庸人。
若他是块璞玉,倒能陪着自己,在这深宫里,弈一局险棋。
若只是块朽木,那便赏他一场荣华,权当是……给这无趣的日子,添一点乐子。
一年后,祁隋见到了他。
身形清瘦,面色沉静,肤色白皙,像个死人。
校书郎官阶不高,却是士人释褐的清贵之职,历代不少名相,皆由此职起家。
他倒是好奇,这般清瘦文弱的模样,能在朝堂上掀起几分风浪。
日子一天天过,还是枯燥。
再过几个月,柳商任职校书郎就满一年了。
这些日子,祁隋总忍不住暗中观察他,拿他与夏炎相较。
若说夏炎是一柄开刃的巨剑,铮铮铁骨、坦荡磊落,剑出必见血。
那柳商便是一把藏在袖中的匕首,不见锋芒,却能在人最松懈的时候,反手刺出最致命的一击。
一个是烈火,焚尽一切,照亮天地;一个是寒潭,藏尽暗流,吞噬光明。
祁隋厌恶这种感觉。
夏炎多好,爱恨嗔痴,锋芒傲骨,全都摆在明面上,哪怕是刀戈相向,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交锋。
可柳商不同。
他永远是那副温吞模样,眉眼敛着三分笑意、七分疏离,像是罩了一层雾,叫人看不真切。
祁隋试过寻他的错处,故意点他答最难解的边策。
他却能不疾不徐,引经据典,侃侃而谈,字字句句都戳在要害上,既不逾矩,又足够亮眼。
祁隋还不肯罢休。
借着御花园赏荷的由头,故意将他与几位跋扈的勋贵子弟,凑在一处。
那些人见柳商是庶出,又凭着一纸荐书、得了清贵职位,心有不服,几番言语挤兑,夹枪带棒,句句都往人痛处戳。
祁隋隐在假山后,指尖捻着一片叶子,目光沉沉地盯着那方。
原以为柳商会恼,会怒,会据理力争。
可那人只是垂着眸,手里捧着一卷书,任凭旁人如何叫嚣,都只是淡淡抬眼,吐出几句不软不硬的话。
那些话听着平和,却字字藏锋,竟叫那几个勋贵子弟面红耳赤,半晌放不出一个屁。
祁隋还是不甘,再出刁难,让他去督办漕运。
那是块出了名的烂摊子,牵扯着朝中数不清的利益纠葛,多少官员栽在上面,连骨头都不剩。
满朝文武都等着看他栽跟头,祁隋也等着——等着看他焦头烂额,等着看他来求自己,等着看他露出狼狈的模样。
可三个月后,他不仅清算了陈年旧账,还疏通了堵塞的河道。
回京复命时,身上依旧是那件清简青衫,纤尘不染。
“殿下,”他躬身行礼,声音温润,“漕运诸事已妥当办结,这是明细奏折,还请殿下过目。”
祁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
这人的脊背挺得笔直,却又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顺,不像夏炎那般,连骨头缝里都透着桀骜。
可不知为何,越是看他这副无懈可击的模样,心里的烦躁就越甚。
祁隋缓缓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柳校书,倒是好本事。”
柳商恭谨回话:“臣只是恪尽职守,不敢居功。”
“恪尽职守?”祁隋冷笑,缓步走到他面前,突然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孤怎么瞧着,柳校书是在向孤炫耀?”
指尖触到的皮肤,细腻得有些硌人。
柳商睫毛轻颤,却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臣不敢。”
祁隋忽然笑了:“漕运督办得干净利落,是个有本事的。”
他松开手,指腹在指尖摩挲了两下,像是在回味方才的触感,才慢条斯理地收回手,负在身后。
“即日起,擢升你为监察御史,专查朝中贪腐舞弊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