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挥了挥手,带着人转身回村。
临走前,又深深看了陆临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化不开的冰冷。
柳元看着族长的背影,啐了一口:“老狐狸,早晚遭报应。”
进山打猎的这日,天气正好。
晒谷场上,聚满了汉子,闹哄哄的。
柱子瞧见陆临,忽然笑出声:“江公子也来凑热闹?你不是喜欢小女娃吗,不如在家跟你婆娘多努努力,早点生一个。”
周遭的汉子们顿时哄笑起来。
陆临扯了扯嘴角:“不急。”
族长走了过来,手里攥着个酒葫芦,给每个汉子都倒了一口:“进山后都警醒着点,别光顾着耍嘴皮子,误了正事。”
汉子们应着声,将酒一饮而尽,随后便扛着猎刀、背着猎网,呼啦啦往山上去了。
陆临和柳元跟在最后,都垂着眼,没吭声。
队伍刚钻进林子没多远,灵儿忽然顿住身形,指尖虚点东南方向。
陆临眸光微动,对柳元轻声道:“东南。”
柳元没多问,握紧长弓,脚步一错,朝着东南方向窜去。
走在前头的汉子听见动静,回头扫了眼:“江公子,你那兄弟咋突然跑了?”
陆临道:“他眼尖,瞧见猎物的影子了。”
这话刚落,柱子就转过头来:“这么快?这才刚进山呢!”
众人在原地歇了片刻,没一会儿,柳元就拖着獐子回来了。
“好家伙!”有人喊出声,“这才多大功夫!”
汉子们围了上来:“这獐子够肥,今晚能炖一锅獐子汤了!”
柱子拍着柳元的肩:“以后跟着哥几个打猎,保准顿顿都有肉吃!”
柳元笑着应下,目光悄悄和陆临对上。
陆临勾唇,突然捂着脚踝,“哎呦”一声。
柱子听见动静,忙凑过来,粗声粗气地问:“江公子这是咋了?”
陆临皱着眉:“方才没留神,被草里的碎石崴了脚,怕是没法跟着往前走了。”
柱子挠了挠头:“这可咋整?要不我叫两个弟兄送你回村?”
陆临摆手:“不用不用,别耽误了大伙打猎,反正阿元已经猎到了东西,让他送我回去就好。”
柱子琢磨了一会儿,点头应下,招呼其他人继续往前走。
等他们走远,陆临才直起身,看向柳元:“演得还行?”
柳元轻嗤一声:“也就那样,我刚才都快憋不住笑了。”
陆临翻了个白眼:“行了,走吧。”
刚到村口,就见族长站在晒谷场,和几个汉子说着什么。
他见两人拖着獐子回来,愣了愣:“你们怎么回来了?”
陆临叹息:“方才在林子里没留神,崴了脚,阿元怕我出事,便陪我先回来了。”
柳元抬着下巴,踢了下獐子后腿,语气得意:“这獐子是我猎的,等会炖成汤,给大伙尝尝鲜。”
陆临弯着眼笑,应了声“好”。
族长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獐子上,眉头紧蹙,半晌才开口:“那就辛苦了。”
两人回了屋,就见欣儿正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女婴,一下一下拍着哄。
陆临脚步放轻,开口问:“都跟婶子们说好了?”
欣儿抬眼,点了点头:“我跟她们说了,汤里放了药,一定要盯着自家男人都喝下去。”
柳元眼睛一亮,挑眉催促:“那还磨蹭什么?赶紧动手啊。”
说着,就跑去生火。
陆临无奈,拿起短刀,走到獐子旁边,利落地下刀。
欣儿将孩子放好,取来瓦罐:“药量我都算准了,能让他们睡上两个时辰。”
柳元添着柴,忽然问:“等会把汤送过去,要是有人不肯喝怎么办?”
陆临没抬头,只把獐子肉扔进锅里:“就说这是山神赐的福汤,不喝的人,要被厉鬼勾走魂。”
柳元眼睛一转,笑了起来:“还是你鬼点子多。”
欣儿往锅里添了清水,又抓了把菌菇丢进去:“那些男人最信这些,肯定不敢不喝。”
没过多久,香气漫了满屋子。
獐子汤盛了两大桶,欣儿领着几个相熟的妇人,挨家挨户地送汤。
每到一户,都说这是山神赐的福汤,喝了能保平安。
男人们盯着油润的肉块,半点疑心都没起,纷纷端起碗,吃着肉、喝着汤。
才过了半炷香,他们便接连犯困,连鞋都来不及脱,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陆临抱着女婴,站在晒谷场,静静等着。
过了片刻,就见一个又一个姑娘从家里出来,背着收拾好的包袱,朝这边走来。
晒谷场的人越聚越多,攒动的人影里,有人攥着包袱发抖,有人红着眼眶抹泪,却都压着声,不敢闹出半分动静。
陆临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欣儿身上。
欣儿轻轻点头,示意所有人都到齐了。
陆临将女婴递到她怀中,声音压低:“欣儿,你带大家走前头,我和柳元断后。”
欣儿抱着孩子,应了声好,转身朝瘴气林的方向走去。
姑娘们紧跟着她,衣料蹭着衣料,只发出细碎的声响。
队伍末尾,陆临攥着花枪,柳元握着短刀。
刚走到瘴气林的边缘,队伍忽然停下,领路的欣儿发出一声惊呼:“公子!”
陆临心头一紧,快步上前,目光顺着她的视线,落在之前系布绳的树上。
布绳——不见了!
陆临握枪的指节泛白,脸色一寸寸沉下来:“灵儿,去探探情况。”
灵儿身形晃了晃,飘入密林深处。
没一会儿,她又飘了回来,轻轻摇头。
陆临瞳孔骤缩——看来,他们的计划被发现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江公子,你这是打算带着黑石坳的人,逃去哪啊?”
陆临没有回头,语气难掩慌张:“族长说笑了,只是带着婶子们来瘴气林里,给山神进些香火。”
“进香火?”族长笑了,“进香火需要带着包袱,带着兵器?江公子,你真当我是傻子不成?”
他目光扫过众人,喝道:“黑石坳的女人,生是黑石坳的人,死是黑石坳的鬼,谁都别想从这儿逃出去!”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汉子们,纷纷亮出了猎刀。
姑娘们挤在一起,有人忍不住哭出了声,又慌忙捂住嘴。
陆临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慌乱,慢慢转过身,脸上挂起笑。
“族长这话就见外了,我既入了黑石坳的门,自然事事都要为黑石坳打算,哪能做拆自家台的事。”
他向前一步,语气恳切:“方才见这瘴气林的煞气又重了,才想着领婶子们来拜拜山神,压压煞气,也好保黑石坳的平安。”
“至于包袱,里面装着供奉用的香烛。带兵器,也是怕林子里窜出野兽。”
族长目光冰冷:“江公子这张嘴,真是厉害。便是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可惜,我从一开始,就没信过你。”
陆临的笑僵在脸上,目光扫过他身后的汉子们。
这些人里,有十几个神色昏沉、脚步虚浮,分明是喝了汤的,只是不知被什么法子给弄醒了。
余下的,怕是从一开始就没碰那汤。
他的目光落在灵儿身上,思绪飞快转着。
让灵儿来拖住这些人,他们进了林子,就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闯。
可要是让灵儿带姑娘们进林子,就只能靠他和柳元留下来断后……
族长见他不吭声,便猜到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冷声开口:“江公子,装神弄鬼的本事,你确实有一套。你若是识相,我可以饶你一命。”
陆临忽然开口:“族长就不怕山神降罚?”
族长嗤笑:“山神?我就是黑石坳的山神!这坳里的规矩,从来都是我说了算!”
他抬了抬下巴,汉子们立刻往前逼了一步。
陆临额角青筋暴起,脸上的笑彻底碎裂:“你他娘的!”
他一把扯下腕间的红绳,朝灵儿的抛去,同时厉声喊:“欣儿,跟着红绳走!”
灵儿立刻接住,飘到欣儿面前,晃了晃红绳,随即转身朝瘴气林深处飘去。
欣儿愣了短短一瞬,立刻回过神,对身后的姑娘们急喊:“都抓着前面人的衣裳!别松手!”
说着,便一头扎进瘴气林,朝红绳追去。
姑娘们不敢耽搁,咬着牙,一个挨着一个跟上,衣料被扯得绷紧。
族长睚眦欲裂,厉声喝道:“给我抓!一个都不许放跑!”
柳元率先迎上,朝着最前头的汉子砍去。
那人没料到他敢先动手,慌忙举刀去挡。
两声脆响相撞,柳元借着反震之力旋身,短刀又扫出一道寒光,逼退另一个冲上来的汉子。
陆临的花枪也没闲着,枪尖扫过,逼得围上来的汉子连连后退。
他瞥见有个汉子绕到队伍侧后方,想去抓落单的姑娘,立刻抬枪掷去。
银枪擦着汉子的耳朵,钉在树干上。
那人吓得僵在原地,半天不敢动弹。
陆临趁机拔下花枪,枪杆重重砸在他的后颈。
那人闷哼一声,直挺挺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柳元的招式毫无章法,只凭一股狠劲,朝围上来的人乱砍。
没一会儿,短刀卷了刃,身上添了伤,他却仍咬着牙,把扑上来的汉子逼退。
陆临的枪法虽扎实,可架不住人多,缠斗片刻,动作就慢了下来。
他见柳元肩上又添了一道刀伤,心头一紧:“柳元,别硬拼!往林子里退!”
柳元应了一声,脚步一转,朝着瘴气林退去。
陆临紧跟着他,枪尖不停扫向追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