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们得了“打猎吉时”的信,天不亮就开始忙活,磨猎刀、补猎网、整理兽皮袋。
柳元也挎着弓,黏在陆临身边晃,像只开屏的小孔雀。
柱子瞧见了,当即嗤笑一声,凑过来,用肩膀撞了撞他。
“哟,柳兄弟也想跟着进山打猎?就你这细胳膊细腿的,拉得开弓不?别到时候被野猪追得哭爹喊娘。”
柳元瞬间炸毛:“你少狗眼看人低!别的不敢说,论箭术,我柳元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
柱子斜着眼,满脸不信:“吹得倒是厉害,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柳元叉着腰,脆生生应:“来啊!谁怕谁!”
比箭的地方选在晒谷场。
没一会儿,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汉子,凑在一块嘀嘀咕咕,大多是等着看柳元出糗。
柱子率先站定,抬手拉弓。
利箭脱弦而出,正中靶心。
他得意地挑眉:“瞧见没?这就是本事。”
柳元“嗤”了一声,指尖搭着箭羽,手腕稳得不像话。
只听“嗡”的一声,箭尖精准扎进靶心,将柱子的箭生生劈成了两半。
柱子涨红了脸,抽出三支箭:“有本事再来比!这次比连射。”
柳元半点不惧,也抽出三支箭,指尖转着箭羽:“比就比,怕你不成?”
这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声:“成叔!你婆娘要生了!”
成叔原本挤在人群里笑,听见这话,也顾不上看热闹,拔腿就往村口的方向跑。
柳元举着弓的手顿了顿,看向陆临。
陆临轻声道:“去看看。”
柳元应了一声,把弓往臂弯里一夹,快步朝村口赶去。
村口的小院外头,围了好些汉子,凑在一块儿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
“你说这回成叔家,生的是男娃还是女娃?”
“那肯定是男娃吧?他婆娘前两回生的都是女娃,这回总该转转运了。”
“那可不见得,之前东头老王家的婆娘,连着生了四次都是女娃,这事儿哪说得准。”
女人们被拦在院门外,只能踮着脚往里头望。
陆临赶到的时候,就瞧见成叔蹲在院门边,两只手搓来搓去,嘴里反复念叨:“要个儿子,一定要是个儿子。”
屋里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呼,紧接着是稳婆的声音:“成哥,胎位不正,怕是要难产,你……你做好准备。”
成叔闻言,猛地起身:“保儿子!保儿子!不管咋样,一定要保住儿子!”
院外的女人们脸色煞白,齐齐打了个寒颤。
有人攥着衣角咬唇,有人悄悄抹起眼泪,还有人小声哭了出来。
柳元忍不住骂:“混账东西!”
成叔忽然看向陆临,跑了过来:“江公子,你、你帮我算算,这胎是不是儿子?”
陆临眉头紧蹙:“是男是女,都是你的骨血。”
这话刚落,屋里传出喊声:“不好了!大出血了!”
成叔立刻扑到门板上:“要儿子,要儿子……”
屋里的痛呼声弱了些,稳婆的声音带着哭腔:“成哥,实在生不下来,再耗着,大人孩子都要没了!”
成叔双目猩红,抓起角落的柴刀,撞开屋门:“你们把她按住!我用刀把肚子划开,把儿子取出来!”
众人都被这一幕骇住了,连呼吸都忘了。
陆临最先回过神,大步冲上前,攥住成叔的手腕:“你疯了?这是在杀人!”
成叔哪听得进,狠狠一甩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陆临猝不及防往后栽去,额角狠狠磕在墙棱上,鲜血立刻顺着眉骨淌下,糊了半张脸。
柳元瞬间红了眼,冲上去抱住成叔,将他往门外拖:“你是不是人!那是你媳妇!是给你生儿育女的人!”
成叔像疯了一样挣扎,嘴里还在嘶吼着要儿子。
陆临捂着额角,急声道:“先救大人,孩子的事再说!”
稳婆哭着应,手忙脚乱地重新忙活起来。
族长赶来时,院里已乱成一团。
他皱着眉呵斥:“都围在这儿做什么?像什么样子!”
成叔猛地跪下:“族长!族长您救救我儿子!我要儿子,我只要儿子!”
族长看向身边的汉子,吩咐道:“进去告诉稳婆,保小。”
陆临面色阴沉,厉声喊道:“保大人!”
族长看向他,眼底翻着冷意:“江公子,这是黑石坳的规矩,女人生孩子,向来是保小不保大。”
陆临抹了把脸上的血:“族长,这是一条人命,不是可以随意摆弄的物件。”
族长眯起眼眸:“你别忘了,你现在是黑石坳的人,该守黑石坳的规矩。”
陆临迎着他的目光:“规矩是人立的,自然也能改。今天这个人,我保定了。”
族长脸色一沉:“把江公子请回屋,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来。”
两个汉子应声上前,就要去拽陆临的胳膊。
这时,屋里传出一声微弱的婴啼,紧接着是稳婆的喊声:“生、生了!是、是……是个女娃。”
成叔愣了愣,随即瘫坐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
柳元忍不住吼:“你还有脸哭?她拼了半条命,给你生的孩子,你就这么嫌弃?”
成叔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反复念叨着“怎么又是个女娃,怎么又是个女娃”。
族长脸色变了变,对着院里的人摆了摆手:“都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他的目光落在陆临身上,神色莫测:“江公子,跟我过来。”
陆临怔了一瞬,给柳元递了个安抚的眼神,抬步跟了上去。
进了族长家的堂屋,族长转身关上门,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江公子,你不该坏了黑石坳的规矩。”
陆临垂眸:“族长,是我孟浪了。只是我实在想不通,明明保下大人,往后还有得生,为何非要保小?”
族长轻哼一声:“黑石坳的香火要续,就得靠男娃。女人没了,再掳就是,男娃要是没了,那才是断了根。”
陆临喉结滚动:“原来如此,是我见识短浅,不懂黑石坳的门道。”
族长语气缓和了些:“你是外乡人,不懂也正常,往后跟着学学,也就明白了。”
陆临应了一声,退出了堂屋。
柳元正守在院外,见他出来,立刻迎上,压低声音问:“他跟你说什么了?是不是要对你下手?”
陆临摇头:“没事,只是提点了我几句,咱们按原计划来,别慌。”
柳元松了口气,盯着他的伤口,语气软了些:“疼不疼?我去给你找些草药敷上。”
陆临摇头:“这点小伤罢了,不用折腾,先回去吧。”
回到屋里,柳元神色紧绷,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伤口。
欣儿端着草药进来:“公子,这草药能止血化瘀,你敷上些。”
陆临应了一声,抬眼问:“村里的姑娘们,都愿意走了吗?”
欣儿点头:“那些原本还犹豫的,今天瞧见成叔家的事,都吓怕了,全愿意跟着一起逃。”
陆临笑了笑:“那就好。”
柳元指尖沾着草药,忍不住瞪他:“你还笑得出来,今天族长那眼神,分明是记恨上你了。”
陆临抬着下巴,任他摆弄,语气散漫:“记恨就记恨,反正咱们马上要走了,他能奈我何?”
欣儿坐在一旁,指尖绞着衣角:“公子,等他们进山打猎,咱们就动身吗?”
陆临眸色沉了沉:“嗯。到时候进瘴气林,柳元带人走前头,我断后。”
柳元撇嘴:“凭什么我走前头,我也能断后。”
陆临忍不住笑:“断后要应付突发状况,我比你稳。”
柳元:“放屁,你这算哪门子稳,被人推一下就撞得头破血流,还是我来断后吧。”
突然,木门被“咚咚”敲响。
欣儿立刻站起身,快步拉开门。
门外的婶子哭着喊:“欣儿!出大事了!成哥把那女娃抱去后山,说要沉湖!成嫂没拦住,在家里上吊了!”
欣儿脸色煞白,刚要开口,柳元和陆临同时起身,夺门而出。
刚到成叔家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哭声,是几个妇人围着成嫂的尸首,垂着头掉眼泪。
成叔不在,想来是去了后山。
一个婶子瞥见两人,抬手指向后山,声音发颤:“往、往那边去了……”
两人一路疾冲,赶到湖边时,就见成叔抱着女婴,狠心往湖面摔。
“噗通”一声,小小的团子落进水中,溅起细碎的水花。
柳元想都没想,便一头扎进湖里,伸手捞住女婴,往水面托举。
陆临快步上前,及时把孩子接进怀里。
柳元爬上岸,红着眼瞪成叔:“你到底是不是人?那是你的亲闺女!”
成叔站在湖边,脸上没有半分悔意,只剩麻木的疯癫:“女娃留着没用,是累赘,沉了干净,沉了我还能再生儿子!”
柳元气炸了,揪住他的衣领,一拳狠狠挥了过去。
陆临没理他们,迅速解开孩子的襁褓,脱下自己的外袍,把那小小的身子裹得严严实实。
回到村子时,女婴睡得正安稳。
族长带着几个汉子守在村口,面色阴沉。
陆临脚步顿了顿,语气平静:“族长这是特意在等我们?”
族长声音压低:“江公子,你又坏了黑石坳的规矩。”
陆临咬了咬牙,忽然笑道:“族长,你误会了。”
族长皱起眉,神色冷硬:“此话怎讲?”
陆临神色认真:“之前我卜了一卦,这孩子的命数,不该葬在湖里,该选个良辰吉日,献给山神。能保咱们黑石坳三年风调雨顺。”
“山神喜静,这娃生来带着清灵气。若是折在湖里,反倒触怒山神,坏了村子的运道。”
族长:“……此话当真?”
陆临语气笃定:“自然当真,我观这孩子的骨相,是天生的灵胎,献给山神,是黑石坳的福分。”
族长沉默半晌:“那便依江公子所言,先把这孩子养着,等良辰吉日,再献祭给山神。”
陆临抱紧孩子:“族长放心,我会亲自照看这孩子,不会出半点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