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元急道:“你这老儿讲不讲道理?老子又没偷没抢,凭什么拦着不让走?”
族长扫了眼陆临:“他既心甘情愿留下成亲,你这做兄弟的却急着抽身,这又是什么道理?”
柳元气得发笑:“他留下是他乐意,我要走是我乐意!难不成你们黑石坳,还想强留人不成?”
陆临心头一紧,知道族长这是起了疑心,忙上前打圆场。
“族长息怒,我这兄弟性子急,说话没个把门的。他就是一时赌气,并非真要走。”
说着,他冲柳元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阿元,别闹了,跟我回去,有话咱们慢慢说。”
柳元哪能不明白他的意思?
可被人这般拿捏,心里的火气实在压不住:“我不回!谁乐意待在这鬼地方谁待着,小爷我不奉陪!”
族长脸色一沉,眼中寒光乍现,缓缓抬手。
他身后的壮汉会意,跨步上前,举起长弓,箭尖绷得笔直,对准柳元的眉心。
空气瞬间凝滞,连风都似乎被冻住。
陆临呼吸一滞,脸色煞白,猛地扑过去,张开双臂,挡在柳元身前。
“族长!”他声音发颤,却强撑着稳住语气,“阿元他年纪小,说话不知轻重,求您大人有大量,饶他这一次!”
柳元愣在原地,望着那个止不住颤抖的脊背,心头猛地一颤,竟一时有些恍惚。
这个场面,有点熟悉?
族长眸色沉沉:“年纪小?进了黑石坳的门,就要守黑石坳的规矩,纵是稚子,也没例外。”
陆临喉结狠狠滚动:“族长若要罚,便罚我吧。阿元是随我来的,一切过错,都在我身上。”
族长沉默半晌,才悠悠开口:“罚你?你如今是自家人,我罚你,倒显得我这族长,不近人情。”
陆临心头一松,回头瞪了柳元一眼:“还不快给族长赔罪?真要闹到箭穿喉咙,才肯罢休?”
柳元咬着牙,望着他泛红的眼尾,终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我鲁莽,言语冒犯,望族长海涵。”
族长这才满意点头,示意壮汉放下弓箭。
“罢了,”他淡淡道,“年轻人火气盛,本就寻常。你兄弟这般护你,你便也安分些,别再给他惹麻烦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
陆临闭了闭眼,攥住柳元的手腕,语气带着几分后怕:“走,跟我回去。”
柳元被拽得一个踉跄,心里又急又气:“你松手,我自己会走。”
陆临没回头,脚步却缓了些:“是我思虑不周,没料到族长疑心这么重,险些害了你。”
柳元一把甩开他的手:“害我?分明是你不要命了!你知道方才有多险?你就那么凑上去挡着,万一他手抖,箭真射出去了怎么办?”
陆临停下脚步,转头看他:“我若不挡,死的就是你。到时候,谁去搬救兵?谁来救这黑石坳的姑娘?”
柳元一噎,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两人沉默着回屋,刚关上门,陆临便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指尖的颤抖还未平息。
欣儿迎了上来,脸上满是担忧:“公子,你们没事吧?”
陆临摇摇头:“无妨,虚惊一场。”
他转头看向柳元,神色凝重:“族长那眼神,分明是在试探。方才你若再硬气半分,他定会毫不犹豫下令放箭。”
柳元攥紧拳头,狠狠砸在门框上:“这群畜生!简直无法无天!”
“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陆临揉着眉心,“往后几日,你得收敛性子,莫要惹事。”
柳元抬眼瞪他:“那搬救兵的事怎么办?总不能真困死在这儿!”
陆临无奈道:“搬救兵这条路,怕是行不通了。你若走了,他们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我和欣儿。”
柳元怒气冲冲地踱步:“要不,直接跟他们拼了!”
“拼?”陆临蹙眉,“就凭你?方才那十几个人围上来,你一刀能劈几个?是能劈开那锄头,还是能躲过那箭矢?”
柳元一噎,悻悻地闭了嘴,却还是不甘心地嘟囔:“总好过像你这般,忍气吞声,装成那趋炎附势的模样。”
陆临翻了个白眼:“猪脑子。”
柳元当即炸毛:“你骂谁猪脑子?!我这叫快意恩仇!总好过你窝窝囊囊扮新郎,还要听那群糙汉说浑话!”
“快意恩仇?”陆临嗤笑,“你倒是快意了,欣儿姑娘怎么办?那些被困在村里的姑娘又怎么办?”
“你一刀劈下去,是能杀尽这村里所有豺狼,还是能把这黑石坳夷为平地?”
柳元张了张嘴,反驳的话堵在喉咙里,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陆临懒得跟他置气,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指尖轻叩着桌面。
“族长疑心未消,你明日起,便装出一副被我伤透心的模样,整日在村里晃荡,专挑那些妇人扎堆的地方凑。”
柳元一愣,摸不着头脑:“做什么?难不成要我去跟她们嚼舌根,说你忘恩负义、重色轻友?”
陆临瞥他一眼:“差不多。你去跟她们套套近乎,探探姑娘们私下关系如何,有没有人暗中互通消息。”
“记住,别露锋芒,只做个不能回家的可怜人,越委屈越好。”
柳元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哦~~~你的意思是,让我扮成弃夫,博取同情?”
陆临扯了扯嘴角:“随你怎么理解。”
欣儿有些疑惑:“公子,为何要打探大家私下的关系?”
陆临抬眸看她,目光沉静:“想逃出这吃人的地方,不能只靠我们谋划。”
“要救,就得救所有人。而要成事,就得知道,谁是可以信任的,谁又是藏着心思、不敢冒险的。”
欣儿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在这黑石坳困了三年,见过太多绝望的脸,听过太多认命的话,却还是头一次听见有人说,要救所有人。
“公子……”她声音发颤,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哽咽的道谢,“多谢。”
午后,柳元按着陆临的吩咐,耷拉着脑袋,在村里晃悠。
他专挑那些妇人洗衣、舂米的地方凑,脸上挂着郁卒,时不时嘟囔几句“忘恩负义”“重色轻友”。
起初,那些妇人瞧见他,都躲得远远的,只敢偷偷拿眼角瞟他。
可架不住柳元日日来蹲守,见谁都客客气气,偶尔会伸手帮着抬桶水、递把柴。
久而久之,便有人渐渐放下了戒心。
有个正捶衣的老妇人,瞧着他实在可怜,忍不住叹了口气,递过一个粗面窝头:“后生,饿了吧?吃点垫垫肚子。”
柳元眼睛一亮,忙伸手接过,眼眶微红,声音哽咽:“多、多谢大娘……我、我就是……真的好想回家……”
这话一出,几个妇人顿时停了手里的活计。
有个年轻媳妇,忍不住低声嘟囔:“谁不想回家?”
话音刚落,就被老妇人瞪了一眼:“少说两句!不怕祸从口出?”
年轻媳妇吓得一缩脖子,慌忙低下头,再也不敢吭声。
柳元捧着窝头,眼眶更红了,哽咽着咬下一口:“大娘,你们……就没想过逃出去吗?”
捶衣声戛然而止。
老妇人慌忙抬头,往四周扫了一圈,见没人注意,才狠狠瞪了眼柳元,斥道:“后生莫要胡说!这话要是被旁人听了去,小命都得丢!”
年轻媳妇却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肩膀轻轻一颤。
“逃?”她苦笑道,“往哪逃?四面都是山,瘴气林能迷死人,就算侥幸跑出去,也会被抓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绝望:“两年前,有个姑娘试过。她趁夜跑了,结果第二天,被吊死在村口的歪脖子树上。”
柳元的心狠狠一沉。
老妇人叹气,眼神复杂:“后生,你还是安分些吧。你们男人留在这,好歹有酒有肉,能活个舒坦。而我们……”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声吆喝:“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干活!太阳都晒屁股了,想挨鞭子是不是?”
是柱子。
他扛着锄头,骂骂咧咧地走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柳元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
“哟,这不是江公子的好兄弟吗?怎么蹲在这儿,跟娘们儿混在一起?”
柳元攥紧拳头,硬是挤出一副委屈样:“柱子大哥,我……我就是想家了,心里难受。”
柱子嗤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想家?往后这儿就是你的家!有酒有肉有婆娘,不比外头快活?”
说着,忽然凑近他耳边,语气里满是龌龊:“说真的,你那兄弟,昨晚可是享了大福。那丫头的身段,啧啧……”
柳元只觉一股恶心涌上心头,胃里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没发作,只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柱子见他这副模样,只当他是害羞了,哈哈大笑几声,转身又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几日,陆临也没闲着。
他对外称自己是术士,引得不少汉子前来,找他算命卜吉凶。
陆临哪懂真的算命?
不过是察言观色,顺着他们的心思胡扯,话说得云里雾里、玄之又玄,可偏偏每一句,都能说到他们心坎上。
一时间,陆临竟在黑石坳里混出了名头,连族长看他的眼神,都比之前柔和了几分。
傍晚时分,柳元拖着步子回屋,刚掀开门帘,便撞见屋里人头攒动,闹哄哄的。
陆临端坐在桌旁,神色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