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长陪坐在侧,脸上带着几分殷切。
欣儿则垂着眼,手脚麻利地给众人端茶送水。
族长语气温和:“江公子既是通晓术法的高人,定能窥破天机。”
“黑石坳这些年,总出些怪事。要么打猎撞见邪祟,要么收成时好时坏,没个准头。”
他往前凑了凑:“劳烦公子帮着算上一算,咱这村子的运势,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围观的汉子们个个伸长脖子,眼里满是热切。
“公子可得好好算算!前阵子进山,我总觉着眼皮子跳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跟着!”
“还有我家的那几亩地,明明浇足了水,苗子却蔫头耷脑的,莫不是冲撞了什么?”
陆临抬手虚按了一下,屋里霎时静了。
他掐着指,眉头微蹙,半晌才开口:“观天象,察地气,黑石坳依山傍水,本是块风水宝地。”
这话一出,众人都松了口气。
“只是,”陆临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宝地也怕戾气缠。村中阴煞之气太重,压过了原本的祥瑞,才会怪事频发,祸事不断。”
“阴煞之气?”族长脸色微变,“此话怎讲?”
陆临摇着脑袋:“煞气聚于西南,那处可是埋着什么东西,或是有什么不平之事?”
族长眼神闪烁:“西南……不过是片瘴气林,能有什么?”
陆临淡淡道:“煞气不散,运势难转。若想村子安稳,需得化解这股煞气。”
汉子们面面相觑,有人面露惧色、有人窃窃私语,还有人一脸茫然。
唯有柱子的脸色变了又变,眼神躲闪,不敢与陆临对视。
就在这时,柳元的脚步声惊动了众人。
柱子最先扭头,扯开话题:“哟,这不是哭着喊着,想要回家的小兄弟吗?怎么,跟村里的娘们儿唠完嗑了?”
这话引得一阵哄笑,柳元的脸瞬间涨红。
他耷拉着脑袋,走到陆临身边,闷闷道:“我……我回来歇歇。”
陆临抬眸看他:“多大的人了,还耍小孩子脾气。族长和诸位大哥在此,还不快见过?”
柳元不情不愿地拱手,垂着头不吭声。
族长打量着他,忽然开口:“后生莫要想家了。江公子既留下,你也便在村里住下,过些时日,我给你寻个好姑娘,保你快活。”
柳元猛地抬头,刚要张口拒绝,陆临却抢先道:“族长厚爱,在下替阿元谢过了。”
“我与阿元情同手足,算他的半个兄长,他的婚事,自然该由我做主。届时,还劳烦族长多费心,容我替他挑个合心意的姑娘。”
族长连连点头:“江公子既有此意,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柳元彻底傻了,正准备大闹一场,陆临却淡淡瞥他一眼:“阿元,去把外面的柴劈了。”
旁边有汉子咧嘴道:“劈柴哪用得着他?让你婆娘去便是!一个娘们儿,生来就是伺候人的!”
陆临闻言,低笑一声,目光落在欣儿身上,语气轻佻:“那可不成。她晚上还得伺候我,累着了,我心疼。”
这话一出,满屋汉子都爆发出一阵哄笑,口哨声、怪叫声混在一起,污言秽语差点掀翻屋顶。
柳元气得牙根痒痒,狠狠剜了陆临一眼,转身摔门而去。
族长这才将话题拉回来,神色郑重:“方才公子说,西南方向的煞气扰了村子运势,不知可有化解之法?”
陆临:“化解不难。只需寻个吉日,去西南瘴气林里,设一场超度法事,告慰枉死之魂,煞气自会消散。”
族长沉吟片刻,面露难色:“设坛做法倒也无妨,只是那瘴气林凶险万分,怕是……”
“族长放心,”陆临打断,“我通晓术法,自有护身之策,断不会出事。”
族长仍有些迟疑:“公子当真有把握?那瘴气林可不是寻常地方。”
陆临颔首:“族长不必忧心。我师门所学,本就有驱瘴避邪之效。再者,此行是为化解煞气,替黑石坳消灾,纵有凶险,也当一试。”
汉子们顿时炸开了锅。
“公子真是菩萨心肠!为了咱们黑石坳,竟肯以身犯险!”
“有公子这般高人出马,定能除了那瘴气林的邪祟!”
柱子也跟着附和:“公子若真能摆平那邪祟,往后黑石坳的好酒好肉,任你享用!”
族长见众人这般热切,终是松了口:“既然公子心意已决,那便依你。不知公子想选何日动身?”
陆临垂眸,指尖在桌面轻轻划过,似在推算时日。
沉吟许久,他缓缓抬眸:“半月后。”
族长:“好!那便定在半月之后。届时,我让柱子带几个弟兄,随你一同进山,也好有个照应。”
陆临:“有劳族长费心。只是人多易扰亡魂安宁,有柱子大哥一人相伴,便足够了。”
柱子脸色微僵,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干笑着应了两声:“好、好说。”
族长:“……既如此,便依公子所言。”
众人又闲扯了几句,无非是吹捧陆临的术法神通,盼着他能早日为黑石坳化解煞气。
陆临应付了几句,便以身子疲乏为由,将众人送走。
屋门一关,欣儿便端来一盆温水,低声道:“公子,洗把脸吧。”
陆临刚接过毛巾,就见柳元气冲冲地掀帘进来。
他看着少年气鼓鼓的脸颊,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怎么?还在生气?”
柳元狠狠瞪他:“你方才那些混账话,我听着都臊得慌!什么晚上要她伺候,什么心疼她累着,你还要不要脸?”
陆临慢条斯理地擦脸:“脸能当饭吃?能救得了人?”
柳元一噎,却还是不服气:“那也犯不着把话说得那般龌龊!欣儿姑娘还在这儿呢!”
欣儿垂着眸子,轻声道:“柳公子不必介怀,我知道公子是为了大局。”
陆临看向她,目光温和了几分:“委屈你了。”
欣儿摇头:“比起在这儿熬的日子,这点不算什么。”
柳元轻哼:“那你让我去劈柴算怎么回事?还有替我管婚事,你难不成真要在这鬼地方,给我找个媳妇?”
陆临搁下毛巾,忍不住笑出声:“让你去劈柴,是怕你沉不住气,在那群人面前露了破绽。至于婚事……”
他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促狭:“你都十六了,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
柳元瞪大眼睛,耳尖悄悄泛红:“我才不要!我柳元要娶,也得娶个我自己中意的!”
“哦~~~”陆临眼底笑意渐深,“这么说,我们柳三爷,心里已有了中意的姑娘?是哪一家的?”
柳元脸色涨红,慌慌张张地摆手,话都说不利索:“才、才没有!你别胡说八道!”
陆临轻弹他额头:“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急什么?我又不会笑话你。”
柳元被他闹得越发窘迫,转身就往床角蹲,抱着脑袋不吭声。
次日天刚亮,陆临就叫上柳元,一同去了族长家里。
他语气恳切:“族长,昨夜我推演半宿,要解西南的煞气,得先瞧瞧村子后山的地脉走势,这块宝地的气口,多半藏在那。”
族长点头,唤来两个汉子:“你们俩跟着二位公子,山上路滑,也好搭把手,别叫公子们摔着了。”
两个汉子应了声,扛着柴刀跟在陆临身后,离着二、三十步距离,既不凑近打扰,也不落下太远。
陆临脚步从容,顺着山路往上走。
柳元跟在他身侧,压低声音:“这两条尾巴甩不开,咱们怎么查探?”
陆临声音平淡:“不用甩,他们爱跟着便跟着,咱们只管走。”
他步子放得极慢,像是真的在辨认山形走势,偶尔会蹲下身,摸一摸地面的泥土,或是凑到树干前,瞧一瞧树皮的纹路。
两个汉子见他真在察看地形,渐渐松懈下来,凑在一块闲聊,时不时才扫一眼二人。
陆临忽然转身,看向两个汉子:“二位大哥,这附近可有湖?我观这地脉走势,煞气聚而不散,怕是和水脉有关,得去瞧瞧。”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挠了挠头:“湖倒是有一处,只是……”
他话音顿了顿,神色带上了几分忌惮:“那地方邪性得很,平日里大伙都不敢靠近。”
陆临道:“越是邪性的地方,才越该查个明白,不然煞气始终难消。”
汉子犹豫了一下:“那……那我带公子过去?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地方,您可千万别乱跑,那湖里的东西,邪门得很。”
陆临连忙拱手道谢:“多谢二位大哥,我只是去瞧瞧水脉,绝不会乱闯。”
两个汉子在前头带路,绕了半座山,才瞧见那片湖水。
湖面平静得像块镜面,没有半点波澜。
领路的汉子停下脚步,指着湖面:“公子,就是这儿了,我们就不往前了。”
陆临应了一声,转头看向柳元:“你在这儿等着我。”
柳元皱眉:“我跟你一起去,这地方看着瘆得慌,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陆临叹气,拍了拍他的胳膊:“听话。你留在这儿,帮我盯着他们,别让他们靠近。”
柳元纠结了半晌,才闷闷点头:“那你自己当心,但凡有半点不对劲,马上就回来。”
陆临应下,缓缓走到湖边。
他蹲下身,指尖轻点湖面,语气放柔:“灵儿姑娘,我知道你在这儿。我有些话想问你,能否出来一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