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瞪着陆临,眼珠一转,忽然坏笑一声,捏着嗓子,学姑娘家的娇嗔,声音又软又糯:“公子……轻、轻点……”
陆临听得浑身发麻,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一脚踹在他腰上:“柳元!你恶不恶心?”
柳元却得意得很,又粗着嗓子,学陆临的腔调,故意压低声线,透着几分沙哑:“乖,别动……”
陆临脸都绿了,抬手就去捂他的嘴。
两人在屋里扭作一团,偏偏还得憋着声,半点动静都不敢外泄。
正闹着,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哼,是族长的声音:“夜深了,都散了吧。莫要扰了新人的兴致。”
哄笑声戛然而止,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临松了口气,瘫坐在地,狠狠瞪了柳元一眼:“真够恶心的,差点把我隔夜饭呕出来。”
柳元揉着被掐红的胳膊,哼唧道:“还不是你逼的?再说,要不是我这‘神来之笔’,外头那群糙汉能这么快散?”
陆临没理他,转头看向床角的姑娘:“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姑娘抬眸,怯生生地打量他们:“你们……是外来的?”
陆临颔首,坦言道:“实不相瞒,我们是为查一桩案子,才特意潜入黑石坳。”
姑娘愣了愣,眼中满是疑惑:“查案?查什么案?”
陆临问:“你可认得灵儿姑娘?”
“灵儿?”姑娘轻轻摇头,语气茫然,“我不曾听过这个名字。”
陆临暗自叹气——也是,这姑娘是三年前才来的,自然不会知晓七年前的旧事。
他换了个问题,声音沉了几分:“你们三个,是被他们掳来的?”
姑娘缓缓点头,眼眶通红。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发颤:“不只是我们三个……这村子里的姑娘,都是被掳来的。”
柳元惊得瞪大双眼,陆临亦是瞳孔骤缩,失声问道:“都是?”
姑娘垂下眼帘:“黑石坳的本土姑娘,早就……死完了。”
陆临定了定神,追问:“她们是怎么死的?”
姑娘摇头:“我、我不知道。这些事,我都是听旁人偷偷说起的。”
柳元气得浑身发抖:“这群畜生!”
陆临垂眸,喃喃自语:“如此说来,灵儿姑娘,怕也是当年被掳来的。”
姑娘忽然抓住他的衣袖,眼中燃起一丝微光:“你们是官差吗?求求你们,救救我们吧!”
陆临心口一沉,摇了摇头:“我们不是官差,只是来查案的。”
姑娘眼中的光瞬间灭了,失魂落魄地松开手:“不是官差……那我们,是不是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柳元立刻道:“你放心!就算没有官差,我们也会想办法,带你们离开这魔窟!”
姑娘抬眸望他:“真的……真的能带我们出去吗?”
柳元拍着胸脯:“那还能有假?我们既然来了,就绝不会眼睁睁看你们被困!”
陆临眉头紧锁:“此事没那么容易。黑石坳的男人早抱成一团,个个身强体壮,熟悉山里地形。”
“而这里被困的女子不在少数,其中不乏腿脚不便、体弱年长者。”
“若是贸然行事,目标太过扎眼,非但救不出人,反倒会打草惊蛇。硬碰硬,绝不可行。”
柳元挠了挠头:“那怎么办?挑唆内斗?让他们狗咬狗?”
陆临:“挑唆不行,这群人平日看着吵闹,实则抱团得紧,早把欺压女子、占山为王的规矩刻进骨子。寻常挑拨,根本掀不起风浪。”
柳元眼珠一转:“有了!咱们暗度陈仓,悄悄把姑娘一个个送出去,神不知、鬼不觉,岂不妙哉?”
姑娘插嘴:“行不通的。我们这些女子,都被分成五人一组,但凡有一人不见,余下四个,都要跟着遭殃。”
陆临沉声道:“好阴狠的法子。竟用这般手段,叫你们互相监视,彼此掣肘。”
他看着姑娘,语气温和了几分:“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姑娘垂眸,指尖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叫我欣儿就好。”
陆临颔首:“欣儿姑娘,多谢你据实相告。此事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你且安心,我们定会寻个万全之策。”
欣儿道:“万全之策……谈何容易。这黑石坳四面环山,密林瘴气弥漫,只有一条小路通往山外,还日夜有人把守。”
“就算侥幸逃出去、没被抓回来,我们这些女子,困在这深山里,也不过是饿死,或被野兽叼去。”
陆临神色凝重——此言非虚,他们来黑石坳的途中,便已领教过这深山的凶险。
豺狼虎豹横行,瘴气层层弥漫,脚下的每一步,皆是暗藏的杀机。
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怎么可能闯得出去?
他沉默片刻,斟酌着开口:“欣儿姑娘,有一事,不知你是否方便告知?”
欣儿抿唇:“公子请讲。”
陆临喉结滚动,轻声道:“你们三人,为何会跟着他们进山打猎?”
欣儿闻言,身子猛地一颤,脸色惨白。
她垂着头,泪水无声地滚落:“我们三个,是他们的‘共妻’。山里的日子,风餐露宿,苦不堪言。”
“他们嫌带自家媳妇累赘,却又耐不住寂寞,便挑了我们几个年轻些的,一路跟着伺候。白日里烧水做饭、收拾猎物,夜里……”
陆临喉头微哽:“是我唐突了,不该问这些惹你难受的事。”
欣儿挤出一丝笑意:“无妨,这些事在村子里,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陆临沉默片刻,终是咬着牙,问:“黑石坳的‘共妻’……只有你们三个?”
欣儿:“原本有四个的。那个姑娘……是我们四人里头,模样最好的。”
陆临心口一紧:“她人呢?”
欣儿:“两年前,我们进山打猎,山里突降大雨,雾气浓得辨不清方向,她便与柱子,一同走失了。”
“当时大伙都说,他们掉进山沟了,或是被野兽叼了去。族长还带人找了几天,却连半片衣角都没寻着。”
柳元急忙插话:“那后来呢?他们是什么时候被找到的?”
欣儿闭了闭眼:“半月之后,只有柱子一人,活着回来了。”
“他说……遇上了熊瞎子,那姑娘跑得慢,被畜生一口叼走,尸骨无存。”
陆临沉吟片刻,忽然抬手指向南方,目光锐利:“他们走失的地方,可是在南边的瘴气林附近?”
欣儿一愣,怔怔点头:“正是。公子……你怎会知晓?”
陆临声音沉缓,带着几分复杂:“不瞒你说,我二人此番,正是从南边的瘴气林里,闯出来的。”
欣儿满脸难以置信:“南边的瘴气林?那地方常年白雾锁山,进去的人,十有八九都要迷路,困死其中。”
“就连柱子,自小在山里长大,熟稔地形,尚且被困了半月之久,你们竟能从里头脱身?”
陆临低声道:“也是机缘巧合,得了些暗中指引,才侥幸脱身。”
柳元心头一跳,脱口道:“阿明,那山洞里的女子骸骨,难不成就是……”
话未说完,便被陆临打断:“欣儿姑娘,今夜委屈你了。往后几日,你且装作与我亲近,莫要露出破绽。”
“待我摸清了情况,再寻机会,设法将你们都送出去。”
欣儿重重点头:“多谢公子仗义相助。若真能逃离此地,民女定当结草衔环,报答公子的大恩大德。”
柳元一脸茫然,忍不住追问:“那我呢?我该做些什么?”
陆临瞥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你?你明日一早,便假装负气出走,离开黑石坳。”
“出走?”柳元瞪眼,“我走了,你怎么办?”
陆临伸手,屈指弹了弹他的额头:“你最大的用处,便是出去搬救兵,找你二哥求援!”
柳元捂着额头嘟囔:“你倒是会支使人!我这一去一回,少说也得半个月,你孤身一人陷在这虎狼窝,当真能撑住?”
陆临:“放心。我既敢留下,自然有周旋的法子。你且速去速回,切记,多带些人手,莫要莽撞行事。”
柳元点头:“我知道轻重。你自己千万当心,别真把自己搭进去了。”
欣儿在一旁听得真切,攥紧了衣角:“公子此去,一路保重。”
柳元咧嘴一笑:“放心!等我回来,定叫这群山匪恶霸,一个个都伏法认罪!”
夜色沉沉,月隐星稀。
陆临让欣儿安歇,又叮嘱柳元藏好,别弄出动静,自己则坐在木凳上,望着窗外的夜色,思绪翻涌。
被熊瞎子叼走的姑娘,骸骨在山洞,还被扒了衣裳,抹了脖子?
次日天刚亮,村里便传来一阵喧闹。
柳元扯着嗓子,高声怒骂:“江明你个没良心的!为了个女人,竟要撇下我,留在这鬼地方!我真是瞎了眼,才认了你这么个兄弟!”
他骂得声嘶力竭,连村口的守卫都被惊动,纷纷探头张望。
陆临故作愧疚,上前想拉他:“阿元,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柳元一把甩开他的手,“从今往后,我柳元再也没有你这样的兄弟!你好自为之!”
柱子看热闹不嫌事大,凑到陆临身边:“你兄弟这是咋了?莫不是眼红你娶了美娇娘,心里不舒坦了?”
陆临叹气,脸上满是无奈,对着柱子苦笑:“唉,小孩子脾气,跟我置气呢。”
说着,还伸手去拉柳元,却被狠狠甩开。
柳元冷哼一声,转身就往村口冲,脚步又急又快。
柱子拍了拍陆临的肩:“害,兄弟再好,哪比得上美娇娘贴心?甭理他,过几日他气消了,自个儿就想通了。”
眼看柳元就要跨出村口,一道声音忽然响起:“慢着。”
是族长。
他不知何时立在石阶上,背着手,目光沉沉地扫来。
话音刚落,两个壮汉立刻上前,胳膊一横,将柳元拦在了原地。
柳元神色一僵,猛地回头:“族长这是什么意思?我要回家,你们凭什么拦我?”
族长缓步走来,目光扫过陆临,落在柳元脸上:“黑石坳的规矩,进来容易,出去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