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人怀里揣着襁褓,许是孩子饿了,在布兜里哼哼唧唧地哭。
她只能腾出一只手轻拍,另一只手在水田里摸索秧苗,嘴里还得应和身旁男人的呵斥。
那男人叼着烟杆,跷着腿坐在田埂上,时不时踹踹木桶,嫌她动作慢。
走到最后,撞见一个老妇人光着脚,坐在门槛上纳鞋底。
她的手指关节变形,缠着破旧的布条,针扎进去,要费好大的劲才能拔出来。
身旁的竹篮里,堆着好几双男鞋,大的小的都有,却没有一双是女式的。
陆临忍不住问:“大娘,您怎么不给自己做双鞋穿?”
老妇人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摇了摇头:“女人家,哪用得着穿新鞋?能下地、能干活就够了。”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很,像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风吹过,送来几声男人的笑闹,却半点听不见女人的说话声。
柳元的脸沉得厉害,咬牙道:“这群混账东西!把自家媳妇当牲口使唤,算什么本事!”
陆临目光阴沉:“这村子的规矩,不是族长一人定的。是这群男人,合起伙来,筑起了这座囚笼。”
柳元眉头紧皱:“那我们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她们被磋磨死?”
陆临闷声道:“不能硬来。这些人早就抱成一团,族长一句话,全村男人都会抄家伙,跟我们拼命。”
话音未落,就见老妇人忽然停手,抬起头看向二人。
“后生,别多管闲事,”她声音沙哑得厉害,“这黑石坳的日子,是我们自己选的。”
柳元忍不住反驳:“选的?被人当牛做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这叫选的?”
老妇人低下头,拿着针线的手微颤,却再也扎不进鞋底:“不这么过,又能怎么过?”
她喃喃自语:“山里的女人,离不开黑石坳的。”
陆临心头一震。
或许,她们不是没有反抗过。是反抗过,却被磨平了棱角,折断了脊梁。
忽然,不远处传来喧哗声。
有村民喊:“回来啦!打猎的回来啦!”
方才还静悄悄的农户们,纷纷涌出家门。
陆临与柳元对视一眼,循着声响走去。
远远便瞧见一群汉子,背着弓、扛着猎物,大步流星地走来。
为首的壮汉膀大腰圆,肩上扛着一头大野猪,笑得格外张扬。
他身后的汉子们,有的拎野兔山鸡,有的扛着狍子,个个腰间挂着弯刀。
“柱子哥真是好本事!这头野猪,够咱全村人吃上两天了!”
“成叔,你竟猎着这么大一头鹿!这下可有口福了!”
“王二小子,你这山鸡瞧着就肥,晚上定要炖上一锅鲜美的!”
围上来的村民满脸堆笑,七嘴八舌地夸,目光黏在猎物上,透着贪婪的光。
汉子们被夸得眉飞色舞,将猎物往地上一扔,叉着腰大笑。
有人瞥见陆临二人,扯着嗓子喊:“哟,两位‘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也过来开开眼界?瞧瞧,这才是咱黑石坳男人的真本事!”
陆临扯了扯嘴角,没吭声。
他看着那些欢呼的男人,看着那些沉默的女人,忽然觉得,这黑石坳的天,比深山里的瘴气,还要让人窒息。
人群里,传来一阵孩童的啼哭。
一个小男孩不知怎的,竟挣脱了母亲的手,朝着野猪跑去,伸手要摸野猪的獠牙。
他的母亲吓白了脸,慌忙扑过去想拉他,却被柱子一把推开。
“慌什么!”柱子粗声粗气地喊,伸手将小男孩抱起,举到自己肩头,“小子有种!将来肯定是个打猎的好手!”
小男孩被举得高高的,瞧见底下欢呼的人群,大笑起来,伸手揪柱子的头发。
柱子抱着孩子在人群里转圈,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那母亲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双手紧紧绞着衣角,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柱子玩够了,将孩子放回她怀里,她才如蒙大赦,抱着孩子匆匆往家跑。
族长也闻讯赶来。
他拨开人群,走到壮汉面前:“柱子,此番收获不小。进山这些时日,可曾遇上什么凶险?”
柱子咧嘴一笑:“怕什么凶险?有我在,什么豺狼虎豹,都是送上门的肉!”
族长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地上的猎物,沉声道:“今晚设宴,全村同庆。”
这话一出,男人们顿时欢呼雀跃,聚在一起高声谈笑,炫耀着进山的见闻。
女人们则被自家男人呵斥着,匆匆回家取柴生火,脚步匆匆,不敢有半分耽搁。
陆临的目光掠过欢呼的人群,忽然凝住了。
打猎队伍后头,竟还跟着三个女人。
她们与村里那些面色蜡黄、身形佝偻的妇人截然不同。
虽同样穿着粗布衣裙,身段却养得极好,一看便知没吃过什么苦。
可这般丰润的脸上,不见半分喜气,眼里只有惊惧,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
村里的妇人瞧见她们,也只是匆匆一瞥,没有羡慕,只有怜悯。
陆临心头疑窦丛生,不动声色地朝柳元递了个眼色。
柳元会意,借着人群的喧闹,悄悄往后退,凑到方才纳鞋底的老妇人身边。
他堆起笑容,语气热络:“大娘,您瞧瞧,大伙可真能耐,一出手就猎回这么多好东西。”
老妇人瞥了眼打猎的队伍:“山里的日子,全靠这些猎物糊口。”
柳元话锋一转,语气故作随意:“大娘,那三位,看着面生,也是咱们黑石坳的人?”
老妇人手一顿,指尖微颤,好半晌才低低“嗯”了一声。
柳元“哦”了声:“瞧着可比村里的姑娘们滋润多了,怎么跟着打猎的爷们一道回来了?”
老妇人扫了眼那三个女人,慌忙低下头:“后生,不该问的别问。这黑石坳的事,知道多了,对你们没好处。”
说罢,她慌忙起身回屋。
柳元撇嘴,悻悻地转身,正好对上陆临望过来的眼神。
他摊了摊手,摇了摇头。
陆临眸光沉沉,目光再次落向那三个女人。
她们被几个汉子看管,缩在队伍末尾,垂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宴席上,男人们围坐成一圈,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高声谈笑。
女人们则守在一旁,默默添柴、烤肉、斟酒,连头都不敢抬。
陆临和柳元被安排在末席,面前摆着几块烤肉,还有一碗温热的米酒。
两人都没什么胃口,只随意捏了块肉,小口嚼着。
酒过三巡,男人们的嗓门越发洪亮,污言秽语混着酒气,飘得到处都是。
柱子喝得面红耳赤,拍着大腿嚷嚷:“老子这次进山,瞧见一头白额大虎!那畜生威风得很,老子一箭射过去,它竟扭头就跑!”
众人哄笑,有人起哄:“柱子哥又吹牛皮!那白额虎可是山神的坐骑,哪是你能惹的?怕是瞧见猫崽子,就当成老虎了吧!”
柱子急道:“谁吹牛皮?不信你们问狗子!他当时就跟在我身边,亲眼瞧见的!”
狗子干笑着点头:“是、是瞧见了……”
陆临指尖摩挲着酒碗,目光掠过席间众人。
族长端坐主位,面色沉静,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他偶尔举杯,却只是浅酌,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像在暗中打量着什么。
柳元啃着一块野猪肉,嘴里嘟囔:“这群人,吃相也太难看了。”
话音刚落,就听隔壁桌传来一声脆响。
一个汉子嫌自家婆娘斟酒太慢,抬手就掀翻了酒碗,浑浊的米酒泼了女人满身。
“没用的东西!连倒酒都磨磨蹭蹭,养你有什么用!”汉子骂骂咧咧,扬手就要打。
女人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我错了,我错了,别打我……”
周围的汉子们非但没劝,反而哄笑:“李老三,下手轻点!打坏了这婆娘,谁给你洗衣做饭、暖被窝啊?”
李老三狞笑着,一把揪住女人的头发,硬生生将她往席外拖。
女人的哭喊被淹没在哄笑里,凄厉得让人心头发紧。
陆临握着酒碗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柳元更是气得脸色铁青,猛地站起身,就要冲上去。
陆临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低声道:“坐下。”
“都欺负到这份上了,还坐?”柳元语气难掩怒火,“难不成眼睁睁看着她被打死?”
“现在动手,正中下怀,”陆临目光沉沉,扫过席间虎视眈眈的汉子,“你看他们,一个个都盯着咱们呢。”
柳元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果然,有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正若有若无地黏在他们身上,带着几分挑衅,几分算计。
柳元咬着牙,重重坐下。
席间的喧闹还在继续,划拳声、笑骂声、酒杯碰撞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忽然,柱子猛地起身,手里举着酒碗,醉醺醺地朝陆临而来:“外乡的公子……来,陪俺干一碗!”
他脚步踉跄,酒气熏天,走到桌前时,还故意撞了下柳元的肩膀。
柳元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当即皱眉,正要发作,却被陆临用力拽住手腕。
陆临抬眸,脸上挂着淡淡的笑,端起酒碗,与柱子碰了碰:“柱子大哥海量,在下佩服。”
柱子咧嘴道:“还是公子懂规矩!不像俺们村里的婆娘,一个个闷葫芦似的,半点情趣都没有,没劲!”
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凑到陆临耳边,带着几分炫耀。
“公子是外乡人,不知道吧?俺们黑石坳的女人,就得这么管着!不听话就打,打服了,才晓得伺候男人!”
陆临脸上的笑淡了些:“领教了。”
这哪是什么山野村民,分明是一群无法无天的山匪恶霸!
柳元怒火中烧,若不是陆临死死拽着他的手腕,他怕是早就一拳,砸在柱子那张得意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