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准备离开,内屋的门帘忽然被轻轻挑起。
那妇人垂着头,怯生生地挪到门边,指尖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
“族长,夜、夜路难行,山路又难走,要不……请两位客人歇一夜,明早再走?”
族长愣了愣,旋即沉声道:“妇人之见,黑石坳从没留宿外人的规矩。”
妇人被他一斥,身子微颤,慌忙低下头,眼眶泛红,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默默往后缩,藏进门帘的阴影里。
柳元见状,忙打圆场:“族长说得是,我们这就走,不叨扰您了……”
陆临却突然打断:“族长,这银簪上的锁魂咒还未解开,灵儿姑娘的魂魄仍不得安宁。”
他声音平静:“我们想在村子里多留几日,等锁魂咒解开,让灵儿姑娘安心转世,再离开不迟。”
柳元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附和:“对对对!族长,这咒术没解,那姑娘的魂还得受苦,我们得把这事办妥帖了再走。”
族长皱起眉,神色间满是迟疑。
屋内的气氛一时沉了下来。
妇人躲在门帘后,悄悄抬眼,望了过来。
族长沉默半晌,才道:“罢了,你们既然有心,便留下吧。只是村里的规矩多,你们切莫四处乱走。”
柳元连忙应下:“族长放心,我们绝不乱跑,就专心解那锁魂咒。”
当夜,二人被安排在偏房暂住。
刚关上门,柳元就忍不住问:“阿明,怎么突然改主意了?咱们不是来解执念的吗?”
“如今真相大白,那恶霸遭了报应,灵儿姑娘也该安心去了,咱们何必多留?”
陆临走到窗边,指尖推开一条缝,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柳元摸了摸下巴,“哪里奇怪了?族长说得清清楚楚,灵儿被货郎骗,被恶霸害,锁魂咒也是恶霸下的,逻辑通顺得很。”
陆临摇头:“我说的是族长夫人。”
柳元愣了愣,挠头道:“她?她看着就是个胆小怕事的,说话细声细气,头都不敢抬,能有什么问题?”
陆临眸色深沉:“族长亲口说,黑石坳从不留宿外人。她作为族长夫人,不可能不清楚这规矩。”
“可偏偏是她,一个看着如此怯懦的人,今晚竟主动开口,要留我们住下。”
柳元眯起眼眸:“难道她……有话想对我们说。”
陆临唇角微勾:“咱们不妨在这村子多留几日,看看这黑石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柳元想起白日里村子的死寂,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地方……总透着股邪性。”
陆临关上窗,回身看他:“邪性的,从来都不是地方。”
夜渐深,两人吹熄烛火,早早歇下。
床板又窄又硬,柳元睡得不老实,一个翻身,就压在了陆临身上。
陆临闷哼一声,抬手推他:“起开,重死了。”
柳元却没动,黏糊糊地嘟囔:“挤挤怎么了,这床就这点地方,难不成你还想把我踹下去?”
陆临又气又笑,只能侧过身,给他腾出些空隙:“你要是再瞎折腾,就自己去地上睡。”
柳元得了台阶,立马得寸进尺,往他身边又蹭了蹭,脑袋还往他背后拱了拱:“我才不去地上,地板冰得很,你这儿暖和。”
陆临无奈叹气,任由他靠着自己:“安分点,明早还要办正事。”
柳元含糊应了一声,很快就又睡熟了。
第二日天刚亮,两人就被一阵细碎的哭声吵醒。
柳元揉着眼睛坐起身,迷迷糊糊地问:“哪来的哭声?”
陆临已下了床,正凑在窗边往外看:“是族长的夫人。”
柳元来了精神,也凑过去:“她哭什么?难不成族长又骂她了?”
陆临没说话,只见那妇人攥着帕子,肩膀抖得厉害,哭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抹了抹眼睛,转身进屋。
柳元啧了一声,缩回脑袋:“这族长凶巴巴的,对自己媳妇都没什么好脸色,怕是平日里没少苛待她。”
陆临没接话,只望着窗外出神。
昨夜族长说的话,字字句句都在耳边,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哪里透着不对劲。
灵儿的死,真的只是货郎诱骗、恶霸逞凶那么简单?
早膳时,气氛诡异得很。
族长端坐主位,慢条斯理地喝粥,动作不疾不徐,透着股说一不二的威严。
陆临与柳元分坐两侧,端着碗,只偶尔夹一筷子咸菜,谁都没先开口。
那妇人垂着头,悄无声息地立在桌旁伺候。
给族长添粥时,她手腕微微发颤,勺子撞在碗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她却像是受了天大的惊吓,身子猛地一缩,慌忙埋下头,细声细气地赔罪:“对不起。”
族长没看她,只淡淡“嗯”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让妇人的肩膀塌得更厉害了。
陆临的目光落在妇人身上,见她手腕上缠着一圈粗布,衣领也扯得极高,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像是在刻意遮掩什么。
他正凝神细细打量,对面的柳元忽然低唤一声:“阿明。”
陆临猛地回神,目光下意识扫向主位,心头狠狠一跳,呼吸都漏了半拍。
不知何时,族长已停了手中动作,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那双眸子锐利又冰冷,里面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阴翳,看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寒。
柳元扯着嗓子打岔:“等会儿咱们就去村外做法,也好早些超度灵儿姑娘。”
陆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垂下眼睫,低低应了一声:“好。”
族长的目光依旧凝在他脸上,直到柳元假咳两声,才缓缓收回视线,端起粥碗。
早膳在一片死寂中结束。
妇人默默收拾着碗筷,连头都不敢抬。
族长擦了擦唇角,沉声道:“你们要做法超度灵儿,我不拦着。但有一条——不准在村里动手,免得惊扰其他村民。”
“自然,”陆临应声,“我们打算去村外的山岗,那里视野开阔,也清静。”
两人起身告辞,刚踏出院门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族长的怒斥声。
陆临脚步一顿,脸色白了白。
柳元回头瞥了一眼,低声道:“这族长,怕是又在苛待他媳妇了。”
陆临捏了捏拳,转身要往回走。
“别去!”柳元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现在冲进去,只会把事情闹得更麻烦!”
陆临挣了挣手臂,眼底满是焦灼:“可她……”
“你以为你出面,就能护着她?”柳元急道,“这是人家的家事,外人插手,只会让族长迁怒于她,把账全算在她头上。”
“等咱们走了,她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熬。”
陆临身子一僵,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
他知道柳元说得对,可袖中的指尖,还是不受控制地蜷起。
妇人的哭声被压得极低,像断线的珠子,一声接一声,砸得人心头发沉。
柳元拽着陆临的手腕,力道颇重:“走。别杵在这儿了,族长那双眼睛跟鹰似的,指不定正扒着门缝瞧呢。”
陆临闭了闭眼,终是被他拽着,一步一步离开了。
日头渐渐爬高,两人循着村巷慢慢走,想摸清这黑石坳的底细。
这一路,撞见的农户家,院门大多虚掩着。
门内,总能看见妇人佝偻着背,手脚不停地忙活。
石磨旁,一个妇人正吃力地推磨。
磨盘沉重,每走一步,身子都要跟着晃一晃。
听见脚步声,她慌忙抬头,见是两个外人,立刻又低下头。
柳元见状,立刻上前,双手搭上磨盘:“婶子,我来帮你。”
那妇人浑身一僵,慌忙往后缩:“不、不用,公子快撒手,这活儿糙,脏了您的衣裳。”
柳元哪肯听,手上使劲:“瞧您说的,抬手的事儿,哪有什么脏不脏的。”
妇人拗不过他,只能由着他帮忙,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临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她的手背。
那手粗糙得厉害,布满厚茧与裂口,指关节处还泛黑,像是常年干着重活,又像是受过什么伤。
陆临问道:“婶子,村里的人,平日里都这般忙碌吗?”
妇人低下头,轻声道:“山里的日子,本就这般,不忙活,哪来的吃食。”
这时,一个身材壮实的男人掀开门帘,从屋里出来。
他瞧见二人,脸上的横肉抽了抽,挤出几分笑意:“两位公子是客,怎好劳烦你们动手。”
柳元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无妨,婶子看着累得慌,搭把手罢了。”
男人干笑两声,一把攥住妇人的胳膊,疼得妇人闷哼出声。
他朝着两人拱手:“内人笨手笨脚的,让两位见笑了。天色不早,我还得下地,就不留了。”
说罢,也不等二人回话,便扯着妇人往屋里走。
陆临与柳元对视一眼,只能转身离开。
刚走没几步,身后就传来男人的怒骂,夹杂着清脆的巴掌声。
“贱人!长本事了是吧?还敢在外人面前装可怜,勾引野男人!”
柳元气得攥紧拳头,转头就要冲回去。
“别冲动!”陆临拉住他,“这里是黑石坳,他们人多势众,我们现在动手,只会惹祸上身。”
柳元咬着牙,狠狠跺了跺脚。
二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井台时,恰好撞见几个妇人打水。
木桶沉得坠手,她们却不敢喊累,只咬牙将桶提上来,再一步一晃地往家挪。
有个年轻媳妇,瞧着像是怀了身子,脚下一个趔趄,桶里的水泼了大半。
她吓得脸色发白,慌忙去扶桶,却被身后的男人踹了一脚。
“没用的废物!连桶水都提不好,留你在家吃白饭吗?”
旁边的妇人吓得缩了缩脖子,没人敢抬头说话。
那媳妇也不敢哭,只咬着唇,重新将桶灌满,踉踉跄跄地走。
不远处的田埂下,几个妇人正弯腰插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