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两人草草啃了些干粮,便循着草纸的标记,往密林深处走去。
雾气比昨日更浓,五步开外便看不清人影。
林间静得可怕,只有脚踩落叶的沙沙声,伴着两人沉重的呼吸。
这般闷头走了半晌,他们竟又绕回了原处。
柳元看着眼前那棵歪脖子树,狠狠踹了脚树干:“娘的!这破地图就是个幌子!绕来绕去,又回了老地方!”
陆临捏着那张草纸,指尖泛白。
纸上的山形本就潦草,被雾气一蒙,更是模糊得连轮廓都看不见。
“不是地图的错,是瘴气迷了方向,”他嗓音低沉,“这林子常年不见天日,雾气聚而不散,极易让人失了方位。”
柳元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怎么办?难不成要困死在这鬼地方,跟昨日埋的那姑娘作伴?”
陆临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慌,瘴气最烈的时候是清晨,等日头升高些,或许就能散。”
柳元却没他这份定力,掏出水囊,狠狠灌了两口:“等?等到什么时候?这鬼地方连太阳在哪都瞧不见!”
“咱们带的干粮和水,撑死了也就够两天,真耗下去,不等瘴气散,就得先饿死渴死!”
陆临僵在原地,看着漫天漫地的白雾,一时竟没了主意。
“别慌,”他又重复了一遍,“先找个地方落脚,别瞎转悠,越转越乱。”
柳元喘着粗气,狠狠抹了把脸,指尖触到的尽是冰凉的湿气。
他眯着眼,环顾四周,忽然指着左前方:“那边好像有块巨石,先去那儿躲躲雾。”
两人慢慢摸索过去,果然见一块巨石孤零零地立在林间。
石后勉强能遮风,两人缓缓坐下,一时无话。
雾气越来越重,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潮湿的腥气,呛得人胸口发闷。
柳元摸出两块干粮,递去一块,苦笑:“真没想到,咱俩居然会困死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早知道,就该多带些人手。”
陆临接过干粮,却没胃口吃,只攥在手里,指尖微颤:“现在说这些,没用。”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刚碰到额头,就猛地一颤——皮肤烫得惊人。
“阿明?”柳元察觉到他的异样,“你怎么了?”
陆临张了张嘴,想说话,却觉得喉咙发紧,眼前阵阵发黑。
“头……好晕,”他声音发飘,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意,“这雾……不对劲。”
柳元心头一紧,伸手探向他额头,指尖刚触到皮肤,就被烫得缩回手:“这么烫?!”
他慌忙去翻行囊,指尖抖得厉害,把里面的伤药、干粮翻得满地都是,却寻不到半点能解瘴气的东西。
陆临突然抬手,抓住他的衣袖:“别……慌。”
柳元愣了愣,旋即割下衣袖,撕成两半,蘸水捂住他的口鼻,又将另一半裹在自己脸上。
陆临迷迷糊糊间,视线穿透白茫茫的雾气,瞥见不远处的空地上,竟立着一道纤细人影。
那身影梳着简单的发髻,一身素裙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瞧着分明是个姑娘。
陆临心头一震,瞬间清醒了几分,哑声急道:“扶我起来……快扶我起来!”
柳元正急得团团转,闻言连忙俯身:“怎么了?你要做什么?你现在走不了路。”
陆临声音沙哑:“那……那边有个姑娘!”
柳元转头望去,入目只有白茫茫的雾气,哪有半分人影?
他皱紧眉头,却不忍拂了陆临的意,伸手将人扶起:“你瞧仔细了?这雾里哪有人,你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陆临刚站直身子,就见那道人影缓缓动了。
姑娘没有回头,只朝密林深处而去,身形轻飘飘的,像一缕飘忽的魂。
“她走了!快!往前走,跟上她!”陆临急声催促,脚下虚浮,刚迈出一步便险些栽倒。
柳元心一横,干脆蹲下身,将陆临背起。
陆临伏在他背上,盯着前方那道若隐若现的人影,哑声指引着方向:“往左……再往左些……”
柳元咬着牙,循着断断续续的指引,一步一步往前挪。
“阿明,你确定没看错?”他喘着粗气问,“这鬼地方,哪来的姑娘?”
陆临没有应声,目光黏着前方那道身影。
雾气缭绕间,那身影忽明忽暗,始终与他们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路渐渐平坦,雾气也稀薄了几分。
陆临忽然低喝一声:“停!”
柳元脚步一顿,险些栽倒,喘着气问:“怎、怎么了?”
陆临声音发颤:“她停住了。”
柳元看不见什么姑娘,只看见前方,雾气豁开了一道口子,日光正顺着那口子漏下。
“出口!是出口!”他瞬间来了精神,“阿明你快看!咱们能出去了!”
陆临没应声,只死死盯着豁口处。
那姑娘就立在那,背对着他们,身形清瘦得像一竿竹。
她微微侧过身,风拂过裙摆,漾起一层浅淡的白。
陆临的心跳漏了半拍,喉结轻轻滚动,低哑地吐出两个字:“多谢。”
姑娘微微偏过头,脸上似蒙着一层雾,看不清眉眼轮廓,可他偏偏觉得,那眉眼间,是含着笑的。
柳元脚步踉跄,冲出瘴气林,重重喘了口气:“阿明,咱们真出来了!”
陆临没吭声,目光依旧凝在身后。
那里空荡荡的,方才那道素裙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他攥紧了拳,指尖冰凉,心头却莫名涌上一股暖意。
“发什么呆?”柳元唤道,“快看前面!”
陆临顺着他的指引望去,瞬间怔住。
远处的山坳里,竟藏着一片错落的木屋。
黑瓦土墙,依山而建,炊烟袅袅升起,与山间的云雾缠在一起,看着竟有几分世外桃源的模样。
陆临声音压低:“这……就是黑石坳?”
他深吸一口气,哑声道:“放我下来。”
柳元依言将他放下,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村落。
陆临缓了缓气息,低声道:“走,先去村口看看。”
柳元点头,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往前挪。
越靠近村落,越能察觉出异样。
明明是白日,村子里却静悄悄的,听不到半点鸡鸣狗吠,也瞧不见往来的村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村口立着一块青石碑,上头刻着“黑石坳”三个大字,碑身爬满青苔,瞧着有些年头了。
柳元刚想迈步往里走,就被一把拉住。
“等等,”陆临扯了扯他的衣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篱笆墙上,“有人。”
柳元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一道佝偻的身影,正蹲在院角的菜畦边,慢吞吞地拔草。
那人一身粗布衣裳,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柳元松了口气,刚想开口喊人,就见那老妇人缓缓抬头。
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瞧不清五官,只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外来的?这地方不是你们该来的,快走吧。”
陆临一愣,连忙拱手:“大娘,我们是过路的,想向您打听点事——”
话没说完,就被老妇人冷冷打断:“我们黑石坳的人,从不管外人的闲事。”
说着,缓缓站起身,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拔起的野草。
阳光落在她脸上,两人这才看清,老妇人脸上竟布满了细密的疤痕,纵横交错,看着有些骇人。
柳元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地将陆临往后拉,沉声道:“我们只想打听一个人,或是一件物,问完便走,绝不叨扰。”
老妇人迟疑片刻,半晌才开口:“打听什么?”
陆临从怀中取出那支银簪,递到她眼前,语气恳切:“大娘,您可曾见过这支簪子?或是认得,是谁的物件?”
老妇人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那支簪子,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发颤:“没、没见过。”
她猛地别过头,声音沙哑:“我们村里的姑娘,从不戴这种破烂玩意儿。”
柳元皱紧眉头,还想再问,却被陆临暗中拽了拽衣袖。
陆临看着老妇人紧绷的脊背,知道她定然有所隐瞒,却没再追问,只微微拱手:“叨扰大娘了。我们这就离开。”
说罢,拉着柳元,转身缓步离开村口。
走出几步,柳元忍不住压低声音:“她分明认得!你怎么不让我问?”
陆临脚步不停:“她在怕,定是被什么人或事吓住了。强行追问,只会适得其反。”
“那怎么办?”柳元急道,“难不成就这么算了?”
陆临眸光微动:“急什么?她越是遮掩,越说明这簪子和黑石坳脱不了干系。咱们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入夜再探。”
柳元眼睛一亮,瞬间会意:“还是你想得周全!这村子看着死气沉沉,指不定夜里才会露出破绽。”
两人刚要钻进灌木丛,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陆临心头一凛,猛地回头,只见十几个村民围了上来。
他们面色沉郁,手里握着锄头柴刀,眼里满是戒备与不善。
“外来的,站住!”为首的壮汉嗓门粗粝,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杵,“私闯黑石坳,安的什么心?”
柳元下意识将陆临护在身后,梗着脖子道:“我们就是过路的,歇歇脚而已,犯得着这么大阵仗?”
“过路的?”壮汉冷笑,“过路的会盯着石碑看半天?还拿着破玩意儿问话?”
陆临心头咯噔一下,知道是方才与老妇人的对话,引来了这些人的注意。
他刚想解释,柳元已忍不住喊:“看一眼怎么了?问一句又怎么了?你们黑石坳难不成是龙潭虎穴,连问都问不得?”
这话一出,村民们的脸色更沉了。
壮汉一挥手:“这两人形迹可疑,定是山外贼人派来的探子!给我拿下!”
话音未落,两人便扑了上来。
柳元拔刀欲挡,奈何对方人多势众,锄头扁担招呼下来,他只勉强格开两下,手腕便被抓住。
陆临见状,刚要上前,就被身后人踹中膝弯,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