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元嘿嘿一笑,张口咬下,含糊不清地说:“还是你心疼我。”
他啃着干粮,忽然道:“说真的,你方才那枪法,够利落。我以前竟不知,你还藏着这手本事。”
陆临愣了愣,抬眼看他:“你觉得我厉害?”
柳元用力点头:“何止啊,简直帅呆了!那一下又快又准,换作是我,未必能有这般准头。”
他凑近了些,好奇道:“你这枪法是跟谁学的?我怎么从没听你提过?”
陆临轻笑出声:“跟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学的。”
柳元眼睛一亮:“是谁是谁?难不成是什么隐世的江湖高人?”
陆临盯着他,笑意盈盈:“算是吧。”
柳元追问:“那他现在在哪?”
“现在……”陆临眼珠一转,“他在山里。”
柳元凑得更近了:“难不成是那老道的同门?还是隐居在深山里的世外高人?”
陆临低头,捻了捻手腕上的红绳:“等咱们找到黑石坳,办完正事,我再告诉你。”
柳元急得抓心挠肝,凑上去晃他的胳膊:“别啊,现在说不行吗?吊人胃口算怎么回事!”
陆临伸手按住他,眼底的笑意更浓:“急什么?反正跑不了。”
柳元仍不死心,凑上去撒娇:“我不管,我现在就想知道!你这枪法耍得这么溜,那高人肯定不一般,快给我讲讲!”
陆临故意逗他:“偏不。”
柳元顿时垮了脸,悻悻坐回原处,小声嘀咕:“哼,有什么了不起的,等我自己琢磨,也练出这么一手枪法,到时候比你还厉害。”
陆临失笑:“好啊,我等着。”
洞外风声渐急,卷着林叶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低语。
陆临打了个哈欠,眼皮渐渐发沉,强撑着睁了睁,脑袋还是忍不住一点一点的。
“困了就睡会儿,”柳元声音放轻,“这里有我守着,放心。”
陆临“嗯”了一声,实在抵不住困意,往火堆旁挪了挪,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阖上了眼。
睡梦里,他又瞧见了那水祟。
姑娘那双青白的眸子静静望来,眸底盛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戚。
陆临想开口问她是谁,想问问那银簪的来历,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恍惚间,耳畔响起熟悉的低笑,带着几分戏谑:“阿临,枪法练得不错,没丢我的脸。”
陆临猛地睁眼,却只看见跳动的火光,以及柳元俯身看他的脸。
“做噩梦了?”柳元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瞧你眉头皱的,脸都白了。”
陆临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连外袍都濡湿了。
他定了定神,哑声道:“没什么,梦见那水祟了。”
柳元“哦”了一声,往火堆里添了根枯枝:“别怕,有我呢。就算她真追来了,我也能护着你。”
陆临弯了弯唇角,重新闭上眼。
柳元见状,悄悄将自己的外袍解下,轻轻盖在他身上。
陆临再次醒来时,天已亮。
柳元靠着洞壁,睡得正香。
陆临嘴角抽了抽。
这人心真大的,也不怕夜里有野兽摸进来,把他们叼走当点心。
然而,他刚挪了挪身子,就见柳元猛地睁眼,抬手揉着后颈:“醒了?”
陆临:“……”
好吧,也不算心大,至少警惕性够高,稍有动静便能惊醒。
他坐起身,顺手将身上的外袍扯下,递还给柳元:“谢了。”
柳元接过外袍,胡乱往身上一披,咧嘴笑道:“跟我客气啥?再说,夜里山风冷,你这小身板,冻出病来,谁陪我闯黑石坳?”
说着,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两人简单收拾了行囊,牵着马走出山洞。
午时,日头正盛,两人循着水声,寻到了一条清澈的小溪。
柳元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往脸上泼,顿时打了个激灵。
“爽!”他甩了甩脸上的水珠,转头看向陆临,“这水看着就甜,你也来洗洗?”
陆临摇头,只从行囊里掏出水囊,弯腰去接溪水。
柳元却不依不饶,趁他不备,猛地掬起一捧水泼过去。
“哗啦”一声,陆临的衣襟瞬间湿了大半。
他抬眼,眸底带着几分怒意:“柳元!”
柳元笑得前仰后合,转身就想跑,却被陆临伸手拽住了后领。
陆临手腕一翻,也掬起溪水,朝着他脸上泼去。
“哎!别别别!”柳元躲闪不及,被泼了个正着,顿时哀嚎起来,“阿明你不讲武德!居然偷袭!”
两人闹了半晌,直到浑身都湿透了,才气喘吁吁地停了手。
柳元瘫在溪边,扯着湿透的衣襟,嘟囔着:“不行不行,你这家伙看着斯文,泼起水来倒挺狠。”
陆临挨着他坐下:“彼此彼此,你偷袭的本事,倒是越发精进了。”
柳元嘿嘿一笑,伸手去捞水里的石子,一颗接一颗地往溪心扔。
收拾妥当后,两人继续赶路。
一路翻山越岭,涉水而过,这般走走停停,转眼已过三日。
脚下的路愈发难行,先前还算能辨认的小径,早已被野草与藤蔓吞没。
两人只能凭着那张草纸的模糊标记,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密林里摸索前行。
林子里的雾气越来越重,白茫茫的一片。
柳元捏着草纸,眯眼看了半天:“这鬼地方,连东南西北都辨不清了,莫不是要困死在这儿?”
陆临望向四周,沉声道:“别急。陈木匠说过,翻过三座山,便能瞧见黑石坳。咱们已经翻了两座,想来不远了。”
两人寻了半晌,才在一处背风的山壁下,撞见个掩在藤蔓后的山洞。
这山洞入口极小,堪堪能容一人弯腰钻入。
若非两人仔细搜寻,怕是要径直错过。
柳元拨开缠人的藤蔓,探头往里望了望,皱眉道:“这洞看着阴森森的,莫不是藏着什么野兽?”
陆临掂了掂手中的花枪,沉声道:“先进去看看。若真有野兽,正好省了打猎的功夫。”
柳元咧嘴一笑,抽出短刀:“这话合我心意!”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山洞。
洞口狭窄,越往里走越宽敞。
柳元掏出火折子,晃了晃。
昏黄的火光刚一亮起,两人便齐齐僵住。
洞角的阴影里,竟散落着一堆白森森的骸骨。
最上头,一颗空洞的头骨正对着他们,眼窝处黑漆漆的,像是无声的注视。
柳元倒抽一口凉气,声音发颤:“娘的,这、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山里的野兽,把人拖到这儿啃了?”
陆临也吓了一跳,却强作镇定:“别慌,先看看。”
他缓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打量:“看这骸骨的数量和排布,该是一个人的。”
柳元神色复杂:“这、这倒霉蛋……是死在这儿多久了?瞧着骨头都快风化了。”
陆临没应声,目光扫过洞角,瞥见一簇灰褐色的布角,正被碎石压着。
他伸手将那布片抽出,掸去上面的尘土,缓缓展开。
那是一件粗布衣裙,虽已褪色发脆,边角却还算齐整。
陆临眉头紧锁,沉声道:“这是女子的衣裙,而且……竟还这般完整。”
柳元忙凑上前:“女子衣裙?难不成这些骨头就是她的。”
“若是被野兽所害,衣裳断不会这般完好,”陆临低声道,目光重新落回那堆骸骨上,“这里头,怕是另有隐情。”
柳元拽了拽他的衣袖:“那……那咱们还在这儿歇吗?”
陆临没应声,指尖拂过布料边缘,目光忽然顿住,落在衣领处。
那里竟凝着一片暗沉的褐迹,边缘干涸发硬,显然是陈年的血迹。
“衣领上有血,”他将衣裙递到柳元面前,“而且看这痕迹,是从脖颈处往下渗的,绝非磕碰所致。”
柳元:“这么说,她不是困死的,是被人杀害后,抛尸至此?”
陆临喃喃自语:“可奇怪的是,骨头和衣裳是分开的……”
话还没完,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奸杀?”
陆临很快又皱起眉:“可瞧这情形,倒更像是先杀了人,再动的手脚。”
柳元只觉后颈发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难不成这凶手,还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陆临沉声道:“先别胡思乱想,把骸骨敛起,寻个地方好生安葬。也算积点阴德。”
柳元虽心里发怵,却还是咬牙点头。
两人将骸骨收拢带出山洞,在向阳的坡地挖了个深坑,把骸骨与衣裙一同埋下。
陆临拧开水囊,洒了些清水,低声道:“萍水相逢,未能查清你的冤屈,只能先让你入土为安。”
柳元拱了拱手:“姑娘莫怪,我们也是路过,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若有冤屈,就托梦给我们,定帮你讨个公道。”
做完这一切,两人都有些沉默。
柳元垂眸,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嘟囔着:“也不知道她是谁家的姑娘,死得这般不明不白,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走吧,”半晌,陆临才开口,“天快黑了,先回山洞歇着,明日再赶路。”
柳元点了点头,脚步却没动:“你说,这姑娘的死,会不会和黑石坳的人有关?”
陆临目光沉沉:“十有八九。”